第6章
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一天。
早晨六点半,天还没亮透。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地上塞着一封信。
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手写的三个字:李东收。
信封很薄,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对折了两道。我捡起来,拆开。
只有一页纸,上面的字迹很潦草:
李局长:
有人让我给您带个话。今天下午三点,魏局长在翠华楼请您吃饭。就您一个人去。他说,有些事,饭桌上好商量。
去不去,您自己定。
——一个不想看着国邮散伙的人
没有署名。
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
翠华楼,京城老字号,以鲁菜出名。魏建设选那个地方,不是随便挑的——离邮电部不远,环境安静,最重要的是,那是体制内的人“谈事”的老地方。
请吃饭。
“和解方案”。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魏建设这个时候递话过来,意思很明显——审计署那招没奏效,他想换条路走。
问题是,他手里的牌,还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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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衡琴推门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外套,头发也比平时梳得整齐些。看见我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下。
“李局长,您来这么早?”
“有人请吃饭。”我说。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动作停了一下。
“谁?”
“魏建设。”
她的手顿住了。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翠华楼。”
她看着我,等下文。
我没说话。
“您去吗?”她问。
“你觉得呢?”
她沉默了几秒。
“去。”她说,“但得带上我。”
“他点名让我一个人去。”
“那我在外面等。”她抬起头,“万一有事,您得有个能打电话的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昨天下午那种害怕。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水烧开之前,水面上的那种平静。
“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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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老郑来了。
他一进门就嚷嚷:“李局长,听说魏建设请吃饭?”
“你怎么知道的?”
“运输处都传遍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人说,魏建设这回是要下血本,只要您松口,他要什么给什么。”
“给什么?”
“钱呗。”老郑说,“听说他那边凑了一笔‘特殊补贴’,专门给国邮的。只要您放弃邮路整体保留,这钱就拨过来,够发三个月工资。”
我看着老郑。
“这话你信吗?”
他嘿嘿笑了一声。
“我信他个鬼。”他掏出一烟,点上,“魏建设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他说给钱的时候,一定是想从你这拿走更多钱。”
他吐出一口烟。
“李局长,您别怪我说话直。您要是为了三个月工资把网拆了,那您跟魏建设有什么区别?”
我没说话。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反正我老郑把话撂这儿——您要是硬顶,运输处那帮兄弟,跟您站一块儿。您要是软了,那咱们就当没认识过。”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李局长,那封信的事,我听说了。扎西多吉那条哈达,您得收着。”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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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翠华楼。
我在马路对面下了车,让司机先回去。衡琴没跟着我,她在街角的一家小卖部门口站着,假装看报纸。
翠华楼是栋二层小楼,红漆门窗,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这个点还没到饭口,门口很安静。
我推门进去。
一个穿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魏局长订的包间。”
“二楼,梅厅。您跟我来。”
我跟着她上楼。
梅厅在走廊最里面,门虚掩着。服务员敲了敲门,推开了。
魏建设坐在里面。
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桌上摆着四碟凉菜、一壶茶,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他看见我,站起来,脸上堆出笑容。
“小李来了,快坐快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亲手给我倒了一杯茶。
“小李,这几天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接话。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其实咱俩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都是给国家活,争来争去,图的什么?”
“魏局长,”我说,“您有话直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爽快。”他放下茶壶,看着我,“那我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
“小李,你那套方案,我知道你是为邮政好。但是——你想过没有,就算方案通过了,以后的子怎么过?”
我没说话。
“邮路保住了,然后呢?”他继续说,“龙电那边,张瑞林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让你卡脖子的。你那套租赁机制,听着好听,真运行起来,三天两头扯皮。今天运费谈不拢,明天维护跟不上,后天人家告到国务院——你扛得住几次?”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这几天也在想,怎么才能两全其美。”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翻开。
标题:《关于国邮龙电分营后过渡期财政补贴的初步方案》。
落款:财政部。
内容大意是:为保障邮政普遍服务的连续性,在分营后三年内,由中央财政每年向国邮拨付专项补贴,总额约十五亿龙国币。
我抬起头。
“十五个亿?”我说,“魏局长,您这手笔不小。”
他笑了笑。
“小李,这十五个亿,不是白给的。条件是——你那套‘邮路整体保留’方案,得改一改。”
“怎么改?”
他伸出一手指。
“第一,线邮路,划归龙电。国邮可以租用,租金按成本算。”
两手指。
“第二,县以下邮路,全部保留,国邮自己管。”
三手指。
“第三,”他看着我,“你那套枢纽制改革,可以搞。但得慢点来,别一下子得罪太多人。”
他把手指收回去。
“小李,这条件,不委屈你吧?”
我看着那份文件。
十五个亿。
三年。
够发工资,够买设备,够撑过最难的几年。
如果我现在点头,明天就能拿着这份文件去党组会,没人能说什么。魏建设也赢了——线归龙电,他的后台那边能交差。我也赢了——县以下保住了,钱也有了。
双赢。
“魏局长,”我说,“这方案,您跟陈部长提过吗?”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小李,这种方案,得咱们先谈妥了,再往上提。”
“那张瑞林那边呢?线归龙电,他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魏建设说,“我跟他谈过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张瑞林怎么说?”
魏建设沉默了两秒。
“他说,听李东的。”
我心里一动。
“听李东的”——这句话从张瑞林嘴里说出来,太奇怪了。他不是那种把决定权交给别人的人。
“魏局长,”我把文件推回去,“这饭,我吃不了。”
他的脸色变了。
“小李,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
“十五个亿,确实不少。但是——魏局长,您这十五个亿,买的是线。线一划走,国邮那张网就断了。”
我看着他。
“扎西多吉的录取通知书,从到那曲,是线。从那天起,那条路归龙电。龙电要不要跑这条线?什么时候跑?用什么跑?都是人家说了算。”
“咱们可以租——”
“租?”我打断他,“租是要谈的。今年谈得拢,明年谈不拢呢?后年人家说不租了,自己重新开路呢?扎西多吉的弟弟妹妹,后年考大学,通知书谁送?”
魏建设站起来。
“李东,你太理想主义了!邮政是什么的?是送信的!你管那么远什么?人家那些地方,本来就没几个人,亏钱是应该的!”
“亏钱是应该的?”
“难道不是吗?你看看鹰酱,看看小子,哪个国家的邮政不是亏钱?人家怎么的?把亏钱的业务砍掉,只做赚钱的!”
“鹰酱的邮政,也送偏远地区。”我说,“他们叫‘普遍服务义务’,写进法律的。”
魏建设冷笑一声。
“小李,你还年轻。等你再几年就知道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今天你硬顶着,明天呢?后天呢?你能顶多久?”
我看着他。
“魏局长,我顶多久,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扎西多吉那条哈达,不是我一个人收的。是那匹马的,是那双解放鞋的,是那个骑马走三天的人的。我要是今天把路断了,我没脸收。”
我转身往外走。
“小李!”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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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翠华楼,阳光很刺眼。
衡琴从街角跑过来。
“李局长,没事吧?”
“没事。”
“谈什么了?”
“十五个亿。”
她愣了一下。
“什么十五个亿?”
“魏建设开的价。三年补贴,换线。”
她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您没答应?”
“没答应。”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松了口气。
“李局长,您知道吗,刚才我在外面等着,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是您,会不会答应。”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呢?”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十五个亿,真的很多。够发三年工资,够买新设备,够咱们撑过最难的时候。”
她顿了顿。
“但要是答应,扎西多吉那条路,就断了。”
我没说话。
我们并排往前走。
走到路口,红灯。
“李局长,”她忽然说,“我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太懂。今天好像有点懂了。”
“什么话?”
“他说,‘邮政这行,有时候就是一些别人不的事。不是因为这些事能赚钱,是因为这些事得有人。’”
绿灯亮了。
我们一起走过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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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我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封新来的电报。
发报地:西藏那曲。
内容:
李局长叔叔,我阿爸说,哈达是白色的,代表诚心。他让我告诉您,扎拉乡的乡亲们,每天都在等邮车来。
扎西多吉
我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
和早晨那封匿名信放在一起。
一边是十五个亿,一边是一条白色的哈达。
我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的龙电大楼。
张瑞林的办公室,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