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瘦了。
真的瘦了。
脸上的肉少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颧骨都显出来了。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是陈瀚生没见过的，大概是新买的，或者是从家里带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包，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行李袋，灰扑扑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瀚生，愣住了。
陈瀚生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动。
客厅里的灯开着，暖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的夜色很深，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然后蓝羽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
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话，又像是哭过太多。
“我来拿东西。拿完就走。”
陈瀚生没说话。
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怕自己走快了，会把这个人吓跑。
蓝羽往后退，后背抵住了门。
“你别过来。”
他的声音发抖。
陈瀚生没停。
他走到蓝羽面前，站定。
蓝羽低着头，不看他。
可是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呼吸都在抖。
他垂着眼，睫毛上挂着一点什么，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眼泪。
“你让开。”他说，声音带着哭腔，“我拿了东西就走，我不打扰你，我——”
陈瀚生伸出手。
他抱住了他。
蓝羽僵住了。
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瀚生把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怕他再跑掉。他把脸埋在蓝羽肩上，埋在他的衣服里，埋在这些天找不到他的恐惧里。
“你什么……”蓝羽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来。
“蓝羽。”
陈瀚生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我找不到你。”
蓝羽没动。
“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我去你学校，你请假了。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找你，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卡住了。
他说不下去了。
他感觉到肩上的衣服湿了。
蓝羽愣住了。
陈瀚生……哭了？
他从来没见过陈瀚生哭。
陈瀚生是什么人？是那个永远温和的、永远从容的、永远把什么都掌握在手里的人。是那个接吻的时候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的人。是那个说“我们只是交易”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
他怎么会哭？
“我以为你走了。”陈瀚生的声音闷闷的，不像他，一点都不像他，“我以为你真的不回来了。”
蓝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我说过只是交易。”陈瀚生说，“我知道我说过很多次。”
他抱着蓝羽的手收紧，紧得像怕他再跑掉。
“我错了。”
“蓝羽，我错了。”
蓝羽的眼泪涌出来。
他拼命忍着，咬着唇，不让自己的声音跑出来。
可是忍不住。
怎么都忍不住。
那些委屈，那些难过，那些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流过的泪，那些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他的时候，那些“他大概已经在和别人在一起了”的胡思乱想——全涌上来了。
“你骗人……”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骗人……”
“没骗你。”
陈瀚生抬起头，看着他。
满脸的泪。
蓝羽看见了。
他看见陈瀚生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泪，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的。他看见陈瀚生的脸上有泪痕，一道一道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从来没见过陈瀚生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陈瀚生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只是交易，说了很多遍，说到我自己都信了。”
他抬手去擦蓝羽的眼泪。
可是擦不完。
怎么都擦不完。
和那天蓝羽在走廊里一样，刚擦掉，又涌出来。他的手指湿了，蓝羽的脸湿了，什么都擦不完。
“可是你走了我才知道。”他说，“不是交易。”
他看着蓝羽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蓝羽，不是交易。”
蓝羽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他想起那天在酒楼里，陈瀚生抱着那个少年接吻的样子。想起那个少年仰着脸，睫毛轻轻地颤。想起陈瀚生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那些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都碎了。
“你喜欢他。”他说，声音委屈得像个孩子，“我看见你亲他了，我看见你笑了，你对他那么温柔——”
“因为我想到你了。”
蓝羽愣住了。
陈瀚生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泪。
“我亲他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陈瀚生的声音在抖，“他眼睛像你，可是没有你好看。他吻我的时候，我想的是你吻我的样子。他坐在我怀里，我想的是你每次往我怀里钻的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
“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以为我只是……我不知道那就是你。我不知道我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蓝羽的额头。
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滴落下来，洇进衣服里。
“你回来。”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找别人了。我谁都不找了。我只要你。”
“你喜欢我，你就喜欢。你黏着我，你就黏。你发消息，我就回。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你说什么我都听。”
“你别走。”
他的眼泪落在蓝羽脸上。
蓝羽感觉到了。
那眼泪是烫的。
烫得他的心都化了。
蓝羽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脸是泪的男人，看着这个从来不会说软话的男人，看着这个一遍一遍说“只是交易”的男人。
他看见他眼里的恐惧。
那恐惧是真的。
他看见他眼里的后悔。
那后悔是真的。
他看见他眼里的自己。
那自己也是真的。
蓝羽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陈瀚生的衣服。
然后他踮起脚，吻了上去。
陈瀚生愣了一瞬。
下一秒，他就把蓝羽箍进怀里，低头狠狠地回应。
这个吻和以前都不一样。
不是早上醒来那种温柔的、轻轻的触碰，不是夜晚缠绵时那种缠绵的、细细的研磨。
是带着泪的。
咸的，涩的，混着两个人的眼泪，分不清是谁的更苦，是谁的更烫。
蓝羽的手攥着陈瀚生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陈瀚生的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体里摁，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他们吻得毫无章法。
磕磕绊绊，喘不过气，却谁都不肯先放开。
蓝羽的眼泪不停地流，顺着脸颊滑下来，滑进他们紧贴的唇间。陈瀚生尝到了，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轻轻放开蓝羽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抵着鼻尖。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对不起。”
蓝羽摇头，眼泪甩落下来。
“别说了……”他哽咽着，“你别说了……”
陈瀚生没有再说。
他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
吻他的眼睛，吻他的睫毛，吻他的鼻尖，吻他的脸颊，吻他下巴上挂着的泪珠。每一滴都吻进嘴里，每一滴都苦得他心颤。
蓝羽被他吻得浑身发抖，手从他衣领滑到他腰间，死死攥着他的衣服。
蓝羽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瀚生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都要碎了。
他低头，又吻住他。
这一次温柔了许多，轻轻地含着他的唇瓣，慢慢地厮磨，像是在安抚，像是在诉说，像是在用这个吻告诉他——我在，我不会再走了，我再也不会让你哭了。
蓝羽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衣服，环上他的脖子。
他们一边吻，一边流泪。
分不清是谁的眼泪，分不清是谁的哽咽，分不清是心碎还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陈瀚生把他轻轻放倒在沙发上。
蓝羽仰面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水汪汪的，里面全是他的倒影。
陈瀚生俯下身，吻他的眉心，吻他的眼睑，吻他的唇。
“蓝羽。”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是叹息。
蓝羽轻轻应了一声。
陈瀚生解开他的衣服，吻他的锁骨，吻他的口，吻他心脏跳动的地方。
蓝羽的手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颤抖。
陈瀚生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是他在看他，一直在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移开一秒他就会不见。
陈瀚生的心软成了一片。
他俯身下去，在他耳边轻轻说：
“我爱你。”
蓝羽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睁大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洇进沙发里。
他抬起手，捧住陈瀚生的脸，拇指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唇。
“你再说一遍。”
陈瀚生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我爱你。”
他又说了一遍。
“蓝羽，我爱你。”
蓝羽一把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陈瀚生没有动，就让他抱着，让他哭，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等他哭得没那么凶了，才轻轻把他放平，再次覆上去。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都不一样。
是带着爱意的。
是带着温度的。
陈瀚生吻他的唇，吻他的颈，吻他的锁骨，一路向下。
蓝羽仰着头，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的手抓着陈瀚生的肩膀，指甲陷进去，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陈瀚生……”
“嗯。”
他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陈瀚生一遍一遍地回应。
当他们终于融为一体的时候，陈瀚生俯在他耳边，喘着气，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
“蓝羽。”
蓝羽攀着他的背，眼泪又涌出来。
然后他听见陈瀚生说：
“我爱你。”
蓝羽抱紧他，把脸埋进他肩头。
窗外的夜色很深，屋里的喘息声很轻。
陈瀚生的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蓝羽的心早就软了，软成一滩水，软得只能攀着他，只能在他怀里颤抖。
最后的时候，陈瀚生抱紧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
“蓝羽，别走了。”
“我受不了。”
蓝羽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抱紧陈瀚生，在他耳边轻轻说：
“不走了。”
“我再也不走了。”
陈瀚生抱他抱得更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都不肯先松开。
过了很久，蓝羽轻声说：
“你再说一遍。”
陈瀚生抬起头，看他。
蓝羽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是亮亮的，里面全是期待。
陈瀚生笑了。
他低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爱你。”
蓝羽弯起眼睛，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陈瀚生用拇指替他擦掉，把他搂进怀里。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蓝羽缩在他怀里，抓着他的手不肯松手。
“你不许走。”
“不走。”
“明天早上我醒来，你要在。”
“在。”
“以后每天早上我醒来，你都要在。”
陈瀚生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好。”
蓝羽这才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陈瀚生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也爱你。”
陈瀚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早就知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一点点。
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很轻，很柔，像梦一样。
蓝羽睡得很沉。
陈瀚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蓝羽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在桌球室里弯腰捡球，淡蓝色的衬衫洗得发白，露出的一小截腰，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
他想起蓝羽第一次吻他的时候，那轻轻的一触，像羽毛落在水面。
他想起蓝羽窝在他怀里，软软地说“我好想你”的样子。
他想起蓝羽站在门口，满脸是泪，却还是咬着唇说“以后不要再见面”的样子。
他想起这些天找不到他的恐慌。
他想起刚才，蓝羽踮起脚吻他的时候，那眼泪的味道。
他把蓝羽又搂紧了一点。
蓝羽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钻了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陈瀚生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睡吧。”他轻声说。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中天。
夜，还很深。
但天，总会亮的。
——
片场里安静了很久。
导演没有喊“卡”。
编剧站在监视器后面，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工作人员都站着，没有人动。
过了很久，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
然后掌声响起来，一片一片的。
符钧从沙发上坐起来，低头看怀里的人。
林野还窝在他怀里，眼睛闭着，睫毛湿湿的，脸上还有泪痕。他的呼吸很轻，像是真的睡着了。
符钧没有动。
他就那样抱着他，等着他醒来。
林野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看见符钧的脸，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刚才的戏，脸红了。
他赶紧坐起来，用手背擦脸上的泪，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
编剧这时候冲过来，一把抱住林野。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林野你演得太好了！符钧你也是！最后那段，你们俩的眼泪，那个吻，那个——天哪！”
林野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只能拍拍他的背。
导演走过来，拍了拍符钧的肩膀。
“辛苦了。”他说，“这条，完美。”
符钧点点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
那个年轻人正被编剧拉着说话，脸上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可是笑得很开心。
他忽然想起刚才林野窝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
呼吸轻轻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做了什么梦。
他想，这个人，真是……
他笑了笑，没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