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羽在那个陌生的城市待了三天。
说是城市，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在哪里。买票的时候随便选了一个没去过的地名，上了车，看着窗外发呆，等回过神来，已经到站了。
火车站很小，出站口有几个拉客的司机，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去，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不知道该往哪走。
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随便找了一个站下车，随便找了一家酒店。
他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外面。
窗外是一片他完全不认识的街景。矮矮的楼房，乱七八糟的电线，远处有一所学校，场上有人在打球。太阳很好，晒得那些打球的人脱了外套，只穿着背心跑来跑去。
他看了很久。
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他甩甩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没有消息。
他点开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
“不用还我，这是你应得的。房子车子都给你。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天。”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去看它。
可是过了五分钟，他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天。
这么多天。
他盯着这几个字，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
什么叫“这么多天”？是在数子吗？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结束吗？是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等这一天吗？
他想起那些夜里，陈瀚生抱着他，在他耳边说话。有时候是说他今天生意上的事，有时候是说明天带他去吃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地亲他的头发。
那些时候，陈瀚生在想什么？
是在想“又过了一天”吗？
是在想“还有多少天”吗？
他把手机又扣下去。
不能再想了。
不能再想了。
可是不想这些，他又能想什么呢？
第二天，他去了一个景点。
网上查的，说是这里最有名的地方，一座山，山上有个庙。他坐了索道上山，站在山顶往下看，云海茫茫，确实很好看。
旁边有游客在拍照，有情侣在自拍，女孩子举着手机，男孩子从后面抱着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蓝羽看了一眼，转过头去。
他一个人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些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
他忽然想，如果陈瀚生在就好了。
他会从后面抱住自己吗？会像那个男孩子一样，笑着和自己自拍吗？
不会的。
陈瀚生不会做这种事。
陈瀚生只会站在旁边，淡淡地看着他，等他看够了，就说“走吧”。
可是那也很好。
只要他在，什么都好。
可是他不在了。
蓝羽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眼眶又热了。
他用力眨了几下，把那点热眨回去。
不能哭。
有什么好哭的。
本来就是交易，自己先说的分手，现在一个人跑出来哭，算什么呢。
他吸了吸鼻子，往山下走。
第三天，他没出去。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从早上盯到中午，从中午盯到下午。
手机放在枕头边，他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下。
没有消息。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胡思乱想。
陈瀚生在嘛呢？
他在公司吗？还是在家？还是……还是和那天那个少年在一起？
蓝羽想起那张脸，那个皮肤很白、眼睛像狐狸的少年。他想起那个人坐在陈瀚生怀里，仰着头和陈瀚生接吻的样子。他想起陈瀚生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意的样子。
他们会在一起吗？
陈瀚生会带他回家吗？会让他用情侣款的杯子吗？会抱着他睡觉吗？会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在看着自己吗？
蓝羽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想了。
可是那些画面止不住地往脑子里钻。
陈瀚生吻那个少年的样子，和吻自己是一样的吗？他的手扶着那个少年的腰，也是那么温柔吗？他在床上叫那个人的名字，也会一遍一遍地叫吗？
他会叫什么呢？
“宝贝”？还是“亲爱的”？
还是……还是也叫他的名字？
蓝羽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不会的。
陈瀚生不会叫别人的名字。
可是凭什么不会呢？
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呢？
不过是一个穷学生，因为缺钱才出卖身体。陈瀚生见过多少人，什么样的没有？自己算什么？
他想起陈瀚生说过的话。
“我们只是交易。”
对啊。
交易而已。
他给钱，自己给身体，公平得很。
自己怎么会当真呢？
怎么会以为那些温柔是给自己的呢？
怎么会以为那些夜里，他抱着自己的时候，是真的喜欢自己呢？
蓝羽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他没有擦。
哭什么呢。
有什么好哭的。
第三天晚上，他坐上了回去的火车。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那个城市里已经没有陈瀚生了。房子是陈瀚生给的，钱是陈瀚生给的，那些回忆也是陈瀚生给的。他回去，只会更难过。
可他还是要回去。
他不知道除了那里，还能去哪里。
火车开了，窗外的夜景一点点掠过。路灯，田野，远处的村庄，偶尔经过的小站台。他看着那些东西，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来。
天气预报。
明天有雨。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真的不来找自己。
真的。
陈瀚生这几天没回过那个家。
他住酒店，住朋友那儿，住哪儿都行，就是不想回去。
那个房子太大了，太安静了。
第一天晚上，他住朋友家。
朋友家的沙发很软，茶几上摆着酒和水果，电视里放着球赛。朋友在厨房里做饭，油烟味飘出来，混着葱姜蒜的香味。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那些动的画面，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朋友端着菜出来，看见他这样，愣了一下。
“喂，吃饭了。”
他回过神来，放下遥控器，走到餐桌边。
菜很丰盛，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汤。朋友的手艺一向不错。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朋友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到底怎么了？”
他嚼着那块肉，咽下去，说：“没事。”
“没事？你在我这儿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遥控器都拿反了，你跟我说没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筷子，没说话。
朋友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酒。
“是不是那个小孩？”
他顿了一下。
朋友看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不是说只是交易吗？走就走了呗。你要是喜欢，再找一个就是了。那孩子那样的，满大街都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满大街都是。”
朋友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找过了。那天晚上，找了好几个。都长得像他，都不像。”
朋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
朋友劝不住，只好由着他喝。他喝着喝着，忽然开口。
“他眼睛特别好看。忽闪忽闪的，像会说话。”
朋友没说话。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傻。跟个小孩似的。”
他顿了顿。
“他喜欢从背后抱我，把脸贴在我背上。就那么抱着，也不说话，一抱就是半天。”
“他做饭不好吃，但是每天都做。我说你别做了，出去吃吧，他不肯。他说，外面吃的不健康。”
“他……”
他说不下去了。
朋友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是……真栽进去了？”
他没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栽进去了。
他只知道，蓝羽不在的这些天，他做什么都不对。
喝酒没味道，吃饭没味道，睡觉也睡不好。闭上眼睛就是蓝羽的脸。睁开眼睛就是空荡荡的房间。
他以为自己不喜欢黏人的人。
可是蓝羽黏他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烦。
他以为那些子只是交易。
可是交易结束了，他为什么这么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