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6:29  |  所属小说:守本人:我以诡异镇诡异

我抱着母亲,站在山道上。

心口的灯光照着,一明一暗。跟树心里那团光,跳着同一个节奏。

可我不能停。

老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可他的光已经灭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像刺,扎在脑子里——

“可立着的人,最孤独。”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母亲。她的身子又开始发沉,呼吸比刚才更弱。那些被心灯照亮的淡金色,正在一点一点褪下去,像退的水。

她刚才醒过来那一瞬,喊我小名的时候,眼睛是清明的。可现在那双眼睛又闭上了,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她的手抓着我的衣襟,抓得很紧。

“娘?”

她没应。

可她的嘴在动,动着动着,忽然冒出几个字——

“别去……树里头……有两个人……”

我愣住。

两个人?

那团淡金色的光里,明明只蜷着一个人形。

我想再问,可她已经不说了。她的手从我衣襟上滑下去,垂在身侧,像两截枯枝。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过来呀……”

我猛地抬头。

山道下方,那些刚才被心灯烧散的灰雾,又聚起来了。它们从树后头、从草丛里、从那些我不敢细看的坟包间,一点一点渗出来,像水渗进裂的地里。

雾气里头,那些人影也回来了。

李婶的男人。王老的娘。张家的二小子。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又站在路边,又带着那种温柔的笑,又朝我伸手。

可这回,他们不只是在路边站着。

他们往山上走。

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守本人苦一辈子……”

“忘本人乐一世……”

“别撑了……忘了就不苦了……”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过来,轻得像叹气,软得像哄睡。可它们不散,它们往我耳朵里钻,往我心里钻,钻得心口的灯光都晃了一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走。”

不是那些温柔的声。是老人的声。

我猛地回头。

山道上头,守墓坡的方向,那团“像早晨刚出山的太阳”的光越来越亮。光里头,老人的影子站在那儿——不是刚才山道下那个淡得快看不见的影子。是另一个。是站在坟前、穿着新黑衣的那个。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

“走。往我这儿走。”

我抱着母亲,往山上跑。

那些灰雾在身后追,那些人影在身后伸手,那些声音像水一样涌过来——

“别走……”

“留下吧……”

“忘了就不苦了……”

我不回头。我只看前面那团光。

可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住了。

山道被堵住了。

不是被人。是被须。

倒槐的须。

它们从后山的方向爬过来,爬过山道,爬过石头,爬过那些枯死的树。每一都有手臂粗,上头长满了细密的灰毛,那些灰毛在月光底下微微动着,像活物的触须。

须爬过的地方,石头变灰,枯树变灰,连月光落在上头都变灰。

它们把上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只有一条缝。一须和另一须之间,刚好能挤过去的一条缝。

我抱着母亲,往那条缝里挤。

那些灰毛擦过我的衣服,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别去了……”

“来不及了……”

“她已经没了……”

我咬紧牙,继续挤。

一须从旁边伸过来,碰到母亲的脚。那些灰毛刚一沾她的脚踝,她脚踝上那灰线猛地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淡灰,是深灰,像墨。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把她的脚往上抬,死死抱在怀里,不让那些须再碰她。

挤过那片须的时候,我浑身都被灰毛擦遍了。那些沙沙声还在耳边响,可我已经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了。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怀里母亲的呼吸。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

我抬头看那团光。近了。就在坡口。

可坡口被一层灰雾挡住了。

那灰雾不像之前那些会退。它厚得像一堵墙,把整个守墓坡围得严严实实。灰雾里头,倒槐的须已经伸进去了——一从坡口往里爬,爬向那些坟头。

那些坟头的土,正在慢慢变灰。

我站在坡口,抱着母亲,浑身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那些追过来的声音已经到身后了——

“守本人苦一辈子……”

“忘本者,迷而有,诡异不欺……”

“留下吧……忘了……就不苦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母亲。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还在动,还在念那句——

“别去……树里头……有两个人……”

我闭上眼。

想那些最不想忘的事。

母亲站在路口等我的样子。她端着碗我喝姜汤的样子。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试体温的样子。她坐在灯下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哼曲儿的样子——

心口的灯炸开一样亮。

我睁开眼——

那盏灯,不再是之前那种金色。它变成了另一种颜色。金里带着红,红里带着一种我说不出的光,像血,又像火。

灯光照到灰雾上的那一刻,灰雾像被火烧着的纸一样,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我抱着母亲,往那条缝里冲。

那些须在我脚下爬,那些灰雾在我两边翻涌,那些声音在我身后追——

可我不停。

我只看前面那团光。

冲过灰雾的那一刻,我忽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那些温柔的声。不是老人的声。是很多人的声。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是那些死了的人,埋在这守墓坡上的人。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风吹过松林——

“守本者立——”

“忘本者迷——”

“失本者亡——”

我站住了。

灰雾在我身后翻涌,可它们进不来。那些须还僵在坡口,一一,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一动不动。

我面前,是守墓坡。

月光照下来,照在那些坟头上。大大小小的坟包,一排一排,从坡口一直排到坡顶。每一个坟头前,都站着一个人——不是活人,是半透明的影子。他们站在那儿,面朝后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像在守。

像在等。

他们的身上,透出光来。

不是淡金,不是暗红。是一种我说不出的光——像早晨刚出山的太阳,暖,却不烫;亮,却不刺眼。

那些光从每一个坟头里透出来,像萤火虫,像星星,像无数双眼睛。

那是埋在这儿的每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人本。

他们死了。可他们没有忘。

我抱着母亲,站在那些光里。

心口的三本印烫得像烧。

我往前走。

走过那些坟头,走过那些半透明的影子,走过那些暖而不烫的光。那些影子不看我。他们只看后山。

后山那棵倒槐树,在月光底下微微晃着。

那些朝天伸着的树,一一,像无数双手。

也在朝这边看。

走到坡顶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最大的坟头。

它比别的坟头都大,立在守墓坡最高的地方。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

我看不懂那三个字。可我看得见站在坟前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我,面朝坟头,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光,不是淡金,不是暖阳色。是一种——

灰白色。

像烧过的纸灰。

我停住脚。

心口的灯光晃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

月光底下,那张脸——

是老人的脸。

可又不是。

那张脸上的皱纹更深,眼睛更沉,像比老人老了二十岁。他穿着老人那身黑衣服,可那衣服是新的,不像老人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

没出声。

可我听见了——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二十年。”

我愣住。

二十年?

我今年才十九。

他还想说什么,可忽然,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母亲。

他的眼神变了。

“她……”

我低头看母亲。

她的眉头皱得死紧,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着脖子,想喊又喊不出来。

我蹲下身,把她放在地上,拍她的脸——

“娘!娘!”

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盯着我身后——盯着那个灰白色的人。

她的嘴张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你也在树里头……”

那个人没说话。

可他的脸,忽然像水里的倒影一样,晃了一下。

晃的那一下,我看见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

跟我梦里那张脸一样。

是那个站在柱子底下、朝我张嘴的人。

他的嘴型,跟梦里一模一样——

“……在喊我……”

我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一样。

母亲的手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抓得死紧。她的眼睛还瞪着那个人,可她的声音已经变了,变得像另一个人——

“别信他……”

那不是母亲的声音。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哭腔——

“别信他……他不是守墓人……”

我猛地抬头。

那个灰白色的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光在动。不是活人的光。是另一种光。像油灯快灭的时候,最后那一跳一跳的火苗。

“我是。”他说,“我是第一代守墓人。”

他抬起手,指着那个最大的坟头。

“这底下,埋的是守本人的。”

他又指着自己的心口。

“我这儿,守的是守本人的印。”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跳动的火苗,忽然定住了。

“你的印,是我给的。”

我愣住。

“老人……”我说,“老人把他的印传给了我。”

他摇了摇头。

“那个老人,是我的儿子。”

“他守了六十年。守到死,都没让这坡上的光灭掉。”

“可他自己,连个坟头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半透明的影子,看着那些暖阳一样的光,看着后山那棵还在晃的倒槐树。

“守本人死了,不留坟。”

“可我们得守着。守着那些死了还没忘的人,守着那些活着还在守的人,守着——”

他忽然停住了。

后山的方向,那团淡金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

亮得像一盏灯,照得整座守墓坡都白了。

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忽然全都转过身来。他们不再看后山。他们看着坡口。

坡口的方向,那些僵住的须,又开始动了。

一一,从坡口往里爬。

那个灰白色的人,忽然笑了。

那种笑,跟那些忘本人不一样。不是温柔的、解脱的笑。是另一种笑。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他要等的东西。

“来了。”他说,“等了二十年,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把孩子给我。”

“你往前。”

我愣住。

“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可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胳膊,抓得死紧。

“她是守本人的后人。”他说,“她死不了。把她放在这儿,那些东西进不来。”

他指着坡口的方向。

“可你,得过去。”

“那些须在等你。那棵树在等你。那团光里头的人——”

他顿了一下。

“也在等你。”

我站起来,看着坡口。

那些须已经爬进来了。一一,像无数条灰白的蛇,爬过那些坟头,爬过那些半透明的影子,爬向坡顶。

那些影子站在原处,一动不动。须从他们身上穿过去,像穿过雾。

可那些须爬过的地方,坟头上的光就暗一分。

那个灰白色的人,走到我身边。

“守本人苦一辈子。”他说,“忘本人乐一世。”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跳动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可你记住——”

“守本者立,立的是心。”

“心不倒,人就还在。”

他伸出手,在我心口那三道红纹上,点了一下。

那一下,像烙铁按在肉上。

我低下头,看见那些红纹正在变。它们在往一起聚,从心口往更深处聚,聚成三道更细、更亮的纹——

可就在它们聚到最亮的那一刻,我看见了。

三道红纹中间,有一丝黑。

极淡。淡得像墨滴进水里,刚散开就被冲走。

可它在那儿。

那个灰白色的人,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朝坡口走去。

朝那些须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底下,越来越淡。

像老人的影子一样。

我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记住——”

“守本者立。”

“忘本者迷。”

“失本者亡。”

他的身子,撞上第一须的那一刻,忽然炸开一样亮了。

不是灰白。

是那种暖阳一样的光。

那光照亮了整个守墓坡,照亮了那些须,照亮了后山那棵倒槐树。

那些须,像被火烧着的纸一样,一节一节化成灰。

那个灰白色的人,已经不见了。

只剩那团光,还亮着。

和树心里那团淡金色的光,一东一西,一闪一闪。

像在呼应。

我站在坡顶,抱着母亲。

心口的灯光照着,一明一暗。

跟那两团光,跳着同一个节奏。

可我低下头,看着心口那三道红纹。

那丝黑,还在那儿。

没散。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守本人苦一辈子……”

不是那些温柔的声。

是我自己的心跳。

和那两团光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后山那棵倒槐树。

那团淡金色的光里头,那个人形已经坐回去了。蜷着,像胎儿。

只有一只手还举着。

朝我摆。

像告别。

又像在说: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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