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没睡。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没敢真正睡过。
每次闭上眼,就看见那条影子在笑。不是我的影子,是堂屋里那个空荡荡的人形轮廓留下的影子。它笑的时候没有声音,可我知道它在笑,因为我看见它的眼睛——那片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两点光,和我的眼睛一个方向。
它在看着我。
我坐在床上,盯着窗户。窗帘没拉开,可我知道外头天亮了。我能听见鸡叫,能听见狗吠,能听见李婶在院子里骂她家的鸡。一切和平时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黑纹还在,在小臂中间,没有往上爬。可它旁边多了点什么——三条红纹,比之前淡了些,可还在。它们挨在一起,红纹亮着,黑纹暗着,像两拨人在我皮底下打架。
我盯着它们,盯了很久。
然后外头传来哭声。
不是那种憋着的哭,是撕心裂肺的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我站起来,拉开门。
堂屋里空空的。母亲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净净。我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没听见里头有动静。她还在睡?还是……不在?
我没敲门。我不敢。
我推开堂屋门,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往村口方向望。李婶站在她家门口,手里还攥着喂鸡的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好奇。
“怎么了?”我走过去。
李婶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我知道为什么——昨晚的事,村里人肯定知道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走进灰雾,看着那些人影把她围住,看着徐伯回头看我。那些灰雾那么浓,可我知道有人看见了。
可李婶没说什么,只是往村口方向努了努嘴。
“柱子没了。”
柱子。
我脑子里闪过那张脸——二十出头,瘦高个,见人总是笑,话不多,活肯卖力。他妈死得早,他爹前年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在村里东家帮工西家活,混口饭吃。前些天我还看见他在河边洗衣裳,哼着歌,和平时一样。
“怎么没的?”我问。
李婶摇摇头,眼神往旁边飘。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姑娘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哭得浑身发抖。
那是翠儿,柱子的女友。
我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翠儿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又是泪又是泥,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旁边站着几个村里的女人,想拉她起来,拉不动,她就蹲在那儿,抱着膝盖,一抽一抽地哭。
“翠儿。”我蹲下来,和她平视,“柱子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一紧。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种闪法和母亲那晚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翠儿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他说……他说槐树在喊他……”
旁边几个女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动,只是看着她。
“昨晚……”翠儿又开始抖,抖得话都说不利索,“昨晚他躺在我旁边,睡得好好的,突然坐起来,眼睛睁着,可我知道他没醒。我喊他,他不应。他就那么坐着,嘴里念叨……”
“念叨什么?”
“‘在喊我,喊我过去歇歇。’”翠儿学着他的语气,声音轻得像梦话,“‘歇歇就好了,忘了一切就轻松了。’”
我口那道印记猛地一烫。
不是疼。是那种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里头扎。我攥紧拳头,没动,继续听。
“我摇他,摇不醒。”翠儿眼泪又下来了,“我扇他耳光,扇得我手都麻了,他还是不醒。就那么坐着,念叨了一夜,念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往外走……”
“你跟着了吗?”
“跟着了。”翠儿点头,“我拉着他,拉不住。他力气大得吓人,甩开我就走。我追出去,追到村口,就看见他……看见他……”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呜呜地哭。
我站起来,看向村外。
村口那条土路,一直通往后山。后山腰上,那棵倒槐树的树冠黑黢黢的,趴在那儿,和平时一样。可我知道不一样——那些灰雾虽然退了,可它的还在,还在往下伸,还在往外爬,还在喊人。
“带我去看看。”我说。
翠儿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你敢去?”
我没说话。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道黑纹还在,在小臂中间,一动不动。可我知道它在等,等近那条黑痕,等我和柱子一样,听见那个声音。
“带我去。”我又说了一遍。
翠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踉跄了一下。旁边几个女人想拦,被她的眼神挡回去了。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沿着那条土路,往后山方向走。
走了大概一里地,她停下来。
“就是这儿。”
那是一片荒地,离村口不远,平时很少有人来。地上长满了野草,枯的黄的,踩上去沙沙响。可有一块地方,草全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
土上有一道痕。
细长的,弯弯曲曲的,从荒地中间穿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那痕迹不深,像是什么东西从地上拖过去,又像是藤条划过,留下的一道印子。
可那印子是黑的。
不是土的黑,是那种黑,黑得发亮,黑得像能吸光。黑痕上萦绕着灰气,淡淡的,一缕一缕往上飘,飘到半空中就散了。我站在几丈外,都能闻到那股味儿——不是臭,是腥,像铁锈,又像血。
没有脚印。
黑痕两边,净净的,一个脚印都没有。柱子像是飘过去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去的,总之没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迹。
村里人也跟过来了。李婶、王老、还有几个年轻后生,站在我身后,不敢往前。王老手里还攥着把锄头,像是想挖点什么。
“别靠近。”我说。
王老看我一眼,那眼神和看怪物一样。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你算老几?凭啥听你的?可他没说,因为他也看见了那条黑痕,看见了那些灰气,心里发怵。
翠儿站在我旁边,盯着那道黑痕,眼泪又下来了。
“他……他就是从这儿走过去的……”她声音发抖,“我亲眼看见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前面拉他……我想追,可腿不听使唤,一步都迈不动……”
我听着她的话,眼睛却盯着那道黑痕。
它在动。
不是肉眼能看见的那种动,是更深的、更慢的动,像有东西在里头呼吸。那些灰气一收一放,收的时候缩回黑痕里,放的时候飘出来,散在空中,再收回去,再放出来。
和心跳一个节奏。
和我口那道黑纹,一个节奏。
“守儿?”李婶喊我。
我没应。我往前走了一步。
“守儿!”李婶声音变了,“你啥?别过去!”
我还是没应。我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有人在前面拉着我。
口那道印记烫得厉害,烫得我头皮发麻。可同时,胃里那股暖流也涌上来了,徐伯那杯茶的后劲,撑着我,护着我,让我没被那些灰气吞进去。
我走到黑痕边上,停下来。
低头看。
那道黑痕比我想的深,不是划在地皮上,是嵌在土里,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灰气从我脚边飘过,碰着我的鞋,又缩回去,碰着,缩回去,像是在试探。
我蹲下来,伸出手。
“守儿!”身后有人喊。
我没理。我的手指碰到那些灰气——
脑子里轰的一声。
声音。
无数人的声音。
“来……来……来……”
“歇歇……歇歇就好了……”
“忘了……忘了就轻松了……”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可它们都在喊,都在叫,都在拉我,要把我拉进那条黑痕里,拉进地底下,拉进那棵倒槐树里。
我咬紧牙,没松手。
不对,我没松手,我本没抓住什么。我只是蹲在那儿,手指悬在灰气上方,那些声音就钻进来了。
然后我看见——
黑痕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闪。
淡淡的,金色的,一点一点,像萤火虫,又像露水反的光。它们在黑痕尽头飘着,飘得很慢,飘得很轻,像是随时会散掉。
可我知道那是什么。
人本。
柱子的残存人本。
那些淡金色的光点,正在被黑痕一点一点吸进去。吸得很慢,很温柔,像是舍不得,又像是不得不。每吸进去一点,光点就暗一点,淡一点,飘得慢一点。
我盯着那些光点,眼睛发酸。
不是想哭,是别的什么。口那道印记烫得我喘不过气,胃里那股暖流撑得我浑身发胀,可我还是盯着那些光点,盯着它们一点一点消失,盯着柱子的最后一点东西,被那条黑痕吞进去。
然后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黑痕更深处,在那些灰气底下,在那些光点消失的地方——
有画面。
倒槐树下。
密密麻麻的,全是淡金色的光点。它们围着树打转,一圈一圈,像萤火虫,又像……像一群被困住的人。它们在那儿飘着,动着,闪着,像是活着,又像是死了。
其中一个光点,跳得比别的都快。
一明一暗。
一明一暗。
和我心跳一个节奏。
我愣住。
那是——
“守儿!”
有人拽了我一把。
我猛地睁开眼。不,我一直睁着眼。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差点踩进那条黑痕里。王老站在我身后,手还攥着我胳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你他娘疯了?”他吼我,“那玩意儿能碰?”
我没说话。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点灰气,淡淡的,正在往皮肤里钻。可没钻进去——胃里那股暖流涌上来,把那些灰气出去了,得净净。
我抬起头,看向黑痕尽头。
那些淡金色的光点,还在。可少了很多,比刚才看见的时候少了一半。它们还在飘,还在闪,还在被黑痕一点一点吸进去。
柱子……还在里头吗?
还是已经没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些光点,盯了很久。
身后那些人在议论什么,我没听清。翠儿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李婶在劝她,劝她回家,劝她别看了,看了也白看,人回不来了。
可我没动。
我只是盯着那些光点,盯着它们一点一点消失,盯着柱子最后的东西被那条黑痕吞进去,盯着那些围着倒槐树打转的淡金色光点,盯着那个和我心跳一个节奏的光点。
那个光点是谁的?
我的?
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光点被困在树底下,没死,没散,没消失。它们在等,等什么?等我?
“守儿。”李婶走过来,扯了扯我袖子,“走吧,别看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知道些什么,又不敢说出来。她避开我的目光,只是扯着我袖子,把我往村里拉。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看了也白看。”
我跟着她往回走。
走出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痕还在那儿,灰气还在飘,淡金色的光点还在闪。可这次我看清了——那些光点不是随便飘的,它们有方向。它们在往黑痕深处飘,往地底下飘,往倒槐树的方向飘。
它们在回去。
回到那棵树底下。
回到那些被困住的光点中间。
我攥紧拳头。
口那道黑纹,又烫了一下。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那些人散了,各回各家。翠儿被几个女人扶着回去的,哭得已经没声了,只是浑身发抖,走一步抖一下。我站在村口,看着她们走远,看着那些门一扇一扇关上,看着村子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黑纹,比早上长了一点。
只是一点,可我看清了。它从小臂中间往上爬了一小截,爬到了靠近手肘的位置。爬得很慢,可它在爬,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在那些灰气碰着我的时候,在那些声音钻进我脑子里的时候,它在爬。
我盯着它,盯了很久。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句话——
“忘本者,迷而有,尚可渡;失本者,魂散绝,不可救。”
谁说的?
不知道。可那句话就在那儿,一遍一遍的,像有人在耳边念。我攥紧拳头,盯着那道黑纹,盯着它旁边那三道淡红的印子。
它们还在亮着。
虽然淡,虽然被黑纹压着,可它们在亮。
我抬起头,看向后山。
天已经黑了,那棵倒槐树的树冠黑黢黢的,和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山。可我知道它在,在那儿趴着,在那儿等着,在那儿继续喊人。
那些光点,还在树底下围着。
那个和我心跳一个节奏的光点,还在闪。
我转身,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我停下来。
院子里站着个人。
佝偻的,瘦小的,穿着旧棉袄的。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像是在等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
没喊出来。
她慢慢转过身。
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昏黄昏黄的,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她看着我笑,笑得那么温柔,和每天等我回家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守儿。”她说,“饿了吧?饭做好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
黑的。清澈的。没有雾。
我低头看她的脚踝。
那条灰线还在,比之前更粗了,已经爬到了膝盖下面。它在那儿,缠着她的小腿,一圈一圈,像绳子,又像须。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她还是笑着,等着我回答。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就在这时,我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
她身后,堂屋门口,蹲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的,是蹲着的。蹲在门槛边,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和白天王老穿的差不多,可我知道那不是王老。
因为那个人没有影子。
我盯着那个人,盯了两秒。
他慢慢抬起头。
是柱子。
他看着我,脸上带着笑。和以前那种笑不一样,是更轻的、更淡的、更温柔的笑,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像是什么都忘了。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可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因为他的口型,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在喊我……”
章尾钩子:
我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母亲还在等我回答。柱子蹲在堂屋门口,看着我笑。灰雾从后山涌过来,一点一点漫过村口,漫过土路,漫过院墙。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黑纹,又长了一点。
可这次,它旁边多了点什么——三条红纹,比刚才亮了一点,像是在和黑纹较劲。它们在那儿,一红一黑,挨得那么近,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商量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柱子。
他还蹲在那儿,还笑着,还张着嘴。可他的嘴越张越大,大到不像人能张到的程度,大到能看见喉咙深处——
喉咙深处,是黑的。
可那片黑里,有一点淡金色的光。
一闪一闪。
和我心跳一个节奏。
母亲又开口了:“守儿,回家吃饭吧。”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可我听出来了——那个声音,和灰雾里那些喊我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