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没睡。
或者说,我不敢承认自己睡了。
可我知道我睡了。因为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蒙蒙亮,是大亮,亮得刺眼,亮得我愣在床上,半天没动。
我睡了。
守本人不能睡。徐伯说的。睡是失本的开始,睡得越沉,人本越弱。我睡了,睡了一整夜,睡到太阳晒屁股。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黑纹还在。从小臂中间爬到靠近手肘的位置,和昨晚一样。可旁边那三道红纹,比昨晚淡了,淡得快看不见,像三快灭的烛火,在那儿撑着,颤着,随时会灭。
我盯着它们,盯了很久。
然后我发现——
我能看见别的了。
不是那种看见,是另一种看见。我抬起头,看向窗户。窗帘没拉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白线。那道白线旁边,有什么东西在飘。
淡淡的,金色的,一点一点,像灰,又像雾。
我盯着那些金点,盯了两秒。它们飘得很慢,飘得很轻,飘得毫无目的,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打着转,慢慢往下落,落到地上,就没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胃里那股暖流还在,可淡了,淡得像一杯凉了许久的茶,只剩点余温。
我推开门。
堂屋里空空的。母亲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净净。我盯着那扇门,盯了两秒。然后我看见——
门缝底下,有东西。
不是灰,不是土。是光。淡金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一缕一缕,像雾气,又像呼吸。那些金雾飘得很慢,飘得很轻,飘到半空中就散了,散了之后,又飘出新的来。
一收一放。
和心跳一个节奏。
我盯着那些金雾,口那道印记猛地一烫。
不是疼。是那种烫,像有人在我皮底下点了一把火。我攥紧拳头,往前走了一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醒了?”
我回头。
王老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把锄头,像是要去地里。他看着我笑,笑得和平时一样,憨憨的,厚厚的,见人三分笑的那种笑。
可我看清了。
他身上有光。淡金色的光,从头到脚,薄薄的一层,像裹了层雾。那层金雾在他身上飘着,动着,闪着一—可金雾外头,还有东西。
灰的。
一缕一缕,像藤蔓,又像须,缠在他身上,缠在那些金雾外边,缠得紧紧的,勒得那些金雾都快散了。
我盯着那些灰藤,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句话——
“忘本者,迷而有,诡异不欺。”
王老还在笑。他见我盯着他不说话,笑得更憨了:“咋了?睡傻了?”
我没应。我只是看着他身上的金雾,看着那些灰藤,看着那些灰藤一收一放,和我的心跳一个节奏。
“柱子没了。”我说。
王老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笑开了:“是啊,没了。倒是享福去了。”
享福。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和平时一样,憨厚,老实,见人就笑。可那层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闪。那种闪法,和翠儿看我的时候一样,和母亲那晚看我的时候一样。
“享福?”我问。
王老又笑了。这回笑得轻了,轻得像叹气:“不用再受苦了,不是享福是什么?”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金雾被灰藤勒得更紧,看着他眼睛底下那点光闪得更亮。
“守儿?”他喊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就在这时,院子里又进来一个人。
李婶。
她手里还攥着喂鸡的瓢,站在院门口,看着我。那眼神和昨天一样,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可我看着她的身上——
净的。
淡金色的光,从头到脚,薄薄的一层,飘着,动着,闪着。没有灰藤,没有灰雾,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我,眼神躲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抬起来,扯出一个笑:“守儿醒了?饿不饿?婶子家里还有几个窝头……”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她身上的金雾,看着那些金雾飘得安稳,飘得自在,没有被任何东西缠着。
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要走。
“李婶。”我喊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盯着她的背影。盯着那些金雾在她身上飘着,动着,闪着。我张了张嘴,想问她——你知道王老身上有什么吗?你知道这村子怎么了?你知道那些灰雾是什么?
可我没问。
因为我想起了一句话——
“思考即溃散。”
我闭上嘴。李婶站了两秒,没等到我说话,匆匆走了。
院子里剩下我和王老。
他还站在那儿,还笑着,还看着我。他身上的灰藤在动,一收一放,一收一放,像活的一样。他眼睛底下那点光,闪得越来越亮。
“守儿。”他又喊我,“饿了吧?回家吃饭吧。你妈在等你呢。”
我妈。
我转过身,看向母亲的房门。
门缝底下的金雾还在飘,一缕一缕,一收一放。可这次我看清了——那些金雾飘出来的时候,不是完整的。
有裂痕。
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瓷器上的纹路,爬在那些金雾上。每飘出一缕金雾,那些裂痕就深一点,宽一点,多一条。
我盯着那些裂痕,口那道印记烫得我头皮发麻。
“守儿?”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我回头。
母亲站在堂屋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那儿,看着我笑。笑得那么温柔,和每天等我回家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身上的金雾。
淡金色的,从头到脚,飘着,动着,闪着。可那些金雾上,全是裂痕。密密麻麻的,从头顶到脚底,像一张网,把那些金雾网在里头。每飘出一缕金雾,那些裂痕就撕开一点,深一点,多一条。
那些裂痕里,有东西在往外渗。
灰的。
淡淡的,一缕一缕,像藤蔓,又像须。它们从裂痕里钻出来,缠在那些金雾外边,缠得紧紧的,勒得那些金雾都快散了。
和扶我回来的王老身上,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些灰藤,盯着那些裂痕,盯着母亲脸上的笑。她的眼睛还是黑的,清澈的,没有雾。可那层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闪。那种闪法,和翠儿一样,和王老一样,和那晚她走进灰雾时回头看我的一模一样。
“守儿。”她又喊我,“饿了吧?饭做好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可我听出来了。那个声音,和灰雾里那些喊我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没动。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那些裂痕,看着那些灰藤,看着那些从她身上渗出来的灰雾。
王老站在院子里,还笑着,还看着我。他眼睛底下那点光,闪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我答应?
等我回家吃饭?
等我也走进那扇门,和柱子一样,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被那条黑痕拖进树底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能看见了。
看见母亲身上的裂痕,看见王老身上的灰藤,看见李婶身上净的金雾,看见那些飘在空中的淡金色光点,看见那些从门缝底下渗出来的金雾,一收一放,一收一放,和我的心跳一个节奏。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黑纹还在,在小臂中间往上,靠近手肘。可旁边那三道红纹,又亮了一点。比刚才亮,比昨晚淡,可它们在亮,在撑,在和那道黑纹较劲。
我攥紧拳头。
抬起头,看向母亲。
她还站在那儿,还笑着,还在等我回答。
我张了张嘴——
“妈。”
她笑得更温柔了:“哎。”
“柱子没了。”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笑开了:“是啊,没了。倒是……”
她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倒是享福去了。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身上的裂痕,看着那些灰藤勒得更紧,看着她眼睛底下那点光闪得更亮。
王老还在院子里站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动,拎起锄头,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
还是笑着。
可这回,他说话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轻得像梦话——
“歇歇吧,守儿。歇歇就好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盯着那些灰藤在他身上缠着,勒着,动着。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有人在前面拉他。
他没回头。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母亲还站在堂屋门口,还笑着,还在等我回家吃饭。她的声音那么温柔,她的眼睛那么黑,她的笑那么熟悉。
可我听出来了。
那个声音,和灰雾里那些喊我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黑纹还在。红纹还在。
它们在较劲,在打架,在我皮底下撑着,像两拨人,谁也不让谁。
我攥紧拳头。
抬起头,看向后山。
天快黑了。那棵倒槐树的树冠黑黢黢的,趴在那儿,和夜色混在一起。可我能看见了——那些围着树打转的淡金色光点,密密麻麻的,像萤火虫,又像一群被困住的人。
它们在飘,在动,在闪。
其中一个,跳得比别的都快。
一明一暗。
一明一暗。
和我的心跳,一个节奏。
章尾钩子:
我没进那扇门。
我在院子里站着,站到天黑。母亲在堂屋里点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我脚边。她没再喊我,也没出来。只是坐在里头,等着。
我等了很久。
等到村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等到那些门一扇一扇全关上,等到月亮升起来,照得满院子白花花的。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从隔壁传来的。很轻,很细,像有人在说话。
我走过去,贴着墙,听。
是王老的声音。
“那孩子醒了。”他说。
另一个声音,更轻,更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能看见了吗?”
“能看见了。我看见他盯着我身上看,盯了好久。”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不是笑出声的那种笑,是那种笑,让人听着浑身发凉的那种笑。
“那就快了。”
“快了?”
“快了。”那个声音说,“等他看见自己身上的,就快了。”
我愣住。
低头看自己的手。
月光底下,那道黑纹清清楚楚,从小臂中间爬到靠近手肘的位置。可黑纹旁边,那三道红纹——
它们在闪。
拼命地闪,像在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