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每次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母亲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还有那条缠在她脚踝上的灰线,一跳一跳的,和我的心跳一个节奏。
我坐在床上,盯着窗户。窗帘没拉开,可我知道外头灰雾还在。我能听见那种细细的沙沙声,像无数条蛇在地上爬,从门缝里钻进来,又从墙缝里挤出去,整个村子都是这个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停了。
我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灰雾退了一些,薄薄的,像一层纱挂在山脚。村里的灰线也不见了,只有各家门口还残留着淡淡的灰痕,像是什么东西爬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我穿上衣服,推开门。
堂屋里静悄悄的。母亲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那条灰线已经没了,只剩一小片灰色的印记,像水渍,又像烧过的纸灰。我站在她门口听了听,里头有轻微的呼吸声,睡着了。
我没叫醒她。
出了门,我往后山走。
脚下是那条熟悉的上路,两边是荒地,再往前就是守墓坡——槐村的祖坟所在地,也是徐伯住的地方。我小时候来过几次,给外婆烧纸,那时候徐伯就已经在守墓了,算起来快二十年。
可我从没像今天这样,走一步停一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些灰线。
它们又出现了。从地里钻出来,从草底下爬出来,细细的,密密的,在我脚边绕来绕去。它们不碰我,只是绕,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黑纹已经爬到了小臂中间偏上的位置,比昨晚又长了一截。指尖的灰气还在往外渗,淡淡的,像汗又不像汗。那些灰线绕到我脚边,一碰到我鞋底,就轻轻颤一下,然后缩回去,绕到别处。
它们在躲我。
或者说,在躲我手上的什么东西。
我继续往前走。快到守墓坡的时候,灰线突然没了。一都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地上的草是正常的绿,土是正常的黄,连空气都净了些,没有那种淡淡的灰味儿。
我回头看,身后那些灰线密密麻麻地停在坡下,不敢往前一步。
这地方不对劲。
我转身继续往上走。坡不陡,但长,走了一刻钟才看见那片祖坟。一座座坟包挨着,有些有碑,有些只剩个小土包,杂草长得比人高。再往前就是徐伯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坡顶,门口坐着个人。
徐伯。
他坐在门口的老石凳上,佝偻着背,浑浊的双眼定定盯着后山方向——盯着那棵倒槐。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从这里能看见倒槐的树冠,黑黢黢的一团,趴在山腰上,像只巨兽。
“徐伯。”我喊了一声。
他没动,也没回头。
我走近几步,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动,像没听见似的。我绕到他面前,看见他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了,眼窝陷下去,嘴唇发白,像几天没吃饭。可他的眼睛还有神,盯着倒槐的方向,一眨一眨的。
“徐伯。”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我来找您。”
他终于动了。眼皮抬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挪回倒槐那边。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什么都没有,像是早知道我会来,又像是本不在乎谁来。
然后他站起来。
佝偻的身子慢慢直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没看我,转身走进身后的茅草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徐伯?”
没人应。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抬起来,停在那儿,没敲下去。因为敲门的时候,我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
他的袖口。
徐伯进屋的时候,袖子从我眼前晃过。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袖口那儿绣着三道细细的红纹。很细,细得像头发丝,不凑近本看不见。可我看清了,三道红纹,斜着排成一排,像三道印。
和我口那道印记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口,隔着衣服看不见。可我知道那三道纹路长什么样,红的,淡得像是胎记,平时不明显,但发烫的时候会变得深一些。徐伯袖口上那三道,纹路的方向、间距,几乎和我的一模一样。
他也是守本人。
或者说,曾经是。
我愣在门口,手还举着,半天没放下。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凑近门缝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徐伯。”我又喊了一声,“我知道您能听见。我来是想问……”
话没说完,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转头,是旁边的石凳。
那个老石凳,徐伯刚才坐的那个,上头放着一个粗瓷茶杯。刚才徐伯起身的时候,我光顾着看他袖口,没注意凳子上有东西。茶杯里装着水,淡黄色的,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倒的。
可徐伯进屋关门,前后不过几秒钟,他什么时候倒的茶?
我走过去,低头看那杯茶。
茶水是淡金色的。不是普通茶水的颜色,是那种透亮的金,像太阳光兑进了水里,又像什么东西溶进去了。杯口萦绕着细细的光粒,淡淡的,飘在空中,慢慢转着。
我见过这种光粒。
第一章的晚上,倒槐须上,就浮着这种淡金色的光粒。
我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光粒很轻,飘在杯口上方,转一圈,散开,又聚起来,再转一圈。我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层光,口印记猛地一烫。
不是疼。
是那种热,像有东西在里面醒过来。那股热顺着口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指尖。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那些渗了一夜的灰气,一碰到那股热,立刻缩了回去,像是被烫着了。
灰气退了一点。
只是一点,可我看清了。它们不是消失了,是缩回了皮肤底下,躲起来了。
这杯茶能压制末气。
我再看那杯茶,那些淡金色的光粒还在转,还在飘。它们飘到我手上,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像露水。我端起茶杯,杯子还是温的,那股温度顺着手指往上爬,和口的印记连在一起,暖暖的,像有人在里头撑着。
我没喝。
我端着茶杯,站在石凳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徐伯。”我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杯茶是留给我的吧?”
门里没声音。
“您知道我要来,对不对?”我又说,“您给我留了茶,可您不见我。为什么?”
还是没声音。
我站在那儿,等了很久。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守墓坡上,照在那些坟包上,照在茅草屋上。门一直关着,徐伯一直没出来。我盯着门缝,想从里头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看不见。
天色开始暗了。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得腿都麻了。低头一看,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像是永远凉不下来。可我没时间再等下去——坡下,灰雾开始涌上来了。
那些灰线也跟上来了。密密麻麻的,从坡下往上爬,爬到刚才切断的地方,停在那儿,不敢动。可灰雾不管那些,贴着地面往前涌,一点一点近守墓坡。
我不能再待了。
我把茶杯端好,转身往下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茅草屋的门还是关着,徐伯始终没出来。
“谢谢您。”我冲着那扇门说,“茶我喝了。”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说完我就走了,端着那杯茶,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走到坡下的时候,那些灰雾就在脚边,可它们不靠近我——是因为这杯茶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手里的杯子一直温着,那股温度一直护着我,直到我走回村里,走进家门。
母亲还在睡。
她屋的门关着,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没叫醒她,直接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盯着手里那杯茶。
茶水还是淡金色的。那些光粒还在杯口飘着,比在守墓坡上少了一些,可还在。我端起茶杯,凑到嘴边,犹豫了一下。
喝下去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杯茶是徐伯留给我的。他知道我会去,他不见我,可他留了茶。他不想说话,可他给了我东西。
我闭上眼,一口气喝了下去。
茶水是温的,入口不烫,也不苦,淡淡的,像白开水。可咽下去的那一刻,口那道印记猛地炸开——
不是疼。
是画面。
我看见守墓坡。很多年前的守墓坡,比现在荒,茅草屋还没这么旧,坟包也没这么多。年轻的徐伯站在坡上,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直直的,盯着面前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也穿着粗布衣裳,眉眼和徐伯有几分像,可年轻得多,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站在徐伯对面,脸上带着笑。
“爸,我去了。”
徐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苦。”那年轻人又说,还是笑着,“真的,不苦。”
然后他转身,往后山走。
我跟着他走,或者说,画面跟着他走。我看见他穿过荒地,穿过那些灰雾还没出现时净的山路,走到那棵倒槐树下。那棵树那时候还没这么黑,枝还粗,叶子还绿,只是歪着,歪得厉害。
年轻人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他伸手,摸了摸树。
然后灰雾涌了上来。
不是从外面涌的,是从树里涌的。浓灰的雾,一团一团从树皮里挤出来,从枝里冒出来,裹住那个年轻人。他没躲,也没挣扎,就站在那儿,让那些灰雾往他身上爬。爬过脚踝,爬过膝盖,爬过腰,爬过口。
他回头,朝守墓坡的方向笑了笑。
“爸,不苦。”
然后灰雾淹没了他的脸。
画面碎了。我看见那只布鞋,落在黑土上,鞋面还新,鞋底沾着泥。可穿鞋的人没了,只剩那只鞋,孤零零地躺在那儿,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灰线。
我猛地睁开眼。
口烫得厉害,像有火在烧。我低头看,那道印记亮着,比任何时候都亮,红得像要渗出血来。可它亮着的同时,那道黑纹也在蔓延——没有往前爬,只是在那儿颤动着,像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我喘着气,浑身是汗。
手里的茶杯空了,空空如也,一滴水都没剩。我盯着那个粗瓷杯子,盯着杯底残留的一点点淡金色,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人的脸,和他最后那句话——
“爸,不苦。”
他是徐伯的儿子。
三十年前,走进灰雾的那个人,死在倒槐树下的那个人,是徐伯的儿子。他也是守本人。
我看见他走向倒槐,我看见他伸手摸树,我看见他被灰雾吞没。可他脸上一直带着笑,一直说“不苦”。
为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灰雾又涌上来了,比昨晚更浓,几乎淹没了整个村子。雾里那些人影,密密麻麻的,站在那儿,朝这边望。两个佝偻的站在最边上,是赵大爷和孙婆婆。可他们旁边,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佝偻着,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站在灰雾里,定定地盯着我。
徐伯。
我愣住,盯着那个人影。雾太浓,看不清脸,可那个身形,那个佝偻的姿势,就是徐伯。他什么时候下的山?他为什么站在雾里?他不是守本人吗?他怎么——
不对。
那个人影动了动,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只是一下,很轻,像打招呼,又像告别。然后他转身,往雾深处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走了一辈子那么慢。那些灰雾在他身边绕,不靠近他,只是绕。
我盯着他走远,盯着他消失在灰雾里。
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的灰气,淡了。那道黑纹,停在小臂中间,没有继续往上爬。徐伯的那杯茶,真的压制住了末气,至少暂时压住了。
可我心里没有轻松。
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杯茶,是热的。我喝的时候是温的,可那是徐伯在我去之前就倒好的。他坐在石凳上,盯着倒槐方向,等我。他知道我要去,他给我留了茶,然后他进屋,关上门,不见我。
他不见我,是因为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的眼睛吗?
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
“守儿?”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向门口。是母亲的声音,温柔,和平时一样。
“守儿,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母亲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笑。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昏黄昏黄的,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可那双眼睛不对。
灰蒙蒙的,没有焦点,像蒙了一层雾。她在看着我,可眼睛里没有我。我低头看她的脚踝——那条灰线又粗了一圈,正缓缓往上爬,已经爬到了小腿中间。
她身后,灰雾涌进了院子。
雾里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多得数不清。可最前面那个,最清楚的那个,佝偻着背,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正定定地望着我。
徐伯。
他真的站在雾里。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没喊出来。因为就在这时,母亲伸出了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守儿。”她看着我笑,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咱们去后山吧。你外婆在那儿等着呢。”
我低头看她的脚踝。
那条灰线,正一跳一跳的,和我的心跳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