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次。
陆沉在御药房领月例的时候又碰到了韩四。
不是巧遇。御药房的廊下只有他一个人在等，韩四从旁边的巷子里拐出来，手在袖子里，笑嘻嘻地往他这边走。
“陆九哥，又见面了。”
“韩四。”
韩四在他旁边靠墙站着，歪头看他。
“你来领药？德妃宫这个月的份例不是前两天领过了？”
这人对他的行踪掌握得不少。
“帮老李头拿补气的药。”
“老李头，就是你救的那个？”韩四竖了个拇指。“仗义。”
陆沉没接话。药童在里面磨磨蹭蹭的，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靠着墙等，韩四也靠着墙，两个人并排站着。
“陆九哥，我问你个事儿。”韩四忽然压低声音。
“说。”
“你在德妃宫住得怎么样？太监房几个人一间？”
“八个。”
“我们贵妃宫也是八个。”韩四搓了搓鼻子。“不过我换衣裳的时候从来不关门，反正都是太监嘛，有什么好遮的。你呢？”
这个问题不对。
一个正常的太监聊天不会特意提“换衣裳关不关门”这种事。除非他在试探什么。
“我不关。”陆沉说。
“是吧？我就说嘛，太监之间有什么好避讳的。”韩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手拍下来的那一瞬间，陆沉感觉到了力度。
不重，但实。是肌肉控制下的精准发力，不是太监那种绵软无力的拍。
陆沉顺着那股力气歪了一下，拿手去扶韩四的小臂，像是没站稳。手指搭上去的一瞬间碰到了腕脉。
跳得稳，有力，频率正常。
不是阉人的脉象。
他松了手，冲韩四笑了一下。“韩四哥力气挺大。”
韩四的笑还挂着，但眼底闪了一丝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碰过的手腕，又抬头看陆沉。
“你摸我嘛？”
“没站稳。”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韩四忽然笑出了声，摇着头退了两步。“有意思。你这人真有意思。”
“药好了。”药童的声音从窗口传来。
陆沉转身去拿药。回头的时候韩四已经走了，巷口空荡荡的，只剩一片树荫在地上晃。
他拿着药包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韩四的拍肩。那个力度不是装出来的，是手上有功夫的人才拍得出来的。太监没有那种精确控制肌肉群的能力，因为睾酮不够，肌肉发育不起来。
他越来越确定自己的判断。
韩四不是太监。
贵妃宫里藏了另一个假太监。
问题是，韩四似乎也在怀疑他。
“换衣裳关不关门”那个问题就是试探。一个真太监不在乎这种事，一个假太监才需要关门。韩四说自己“从来不关”，是在表演坦荡，同时看他的反应。
两个假太监互相试探。
但谁也没有掀开底牌。
回到德妃宫，青禾跑过来接药包。
“陆九哥，给老李头的？我帮你送过去。”
“好。”
她接了药包却没走，站在那里踌躇了一下。
“怎么了？”
“翠屏姐让我问你一件事。”她压低声音，眼睛左右看了看。“那个安神香，你是不是给娘娘换了？”
“换了。怎么了？”
“翠屏姐说……娘娘昨晚睡得特别好，今天早膳吃了两碗粥。以前最多半碗。翠屏姐想知道是你的新方子的功劳，还是推腰推的。”
“都有。”
青禾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陆九哥，你配的那个新方子，能不能也给我闻闻？我最近也睡不太好。”
“你是想了什么事睡不好，不是身体的原因。”
青禾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想什么事！谁想什么事了！”她攥着药包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你别乱说！”
陆沉看着她跑远，笑了一下，很短。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冷宫。
这次是从门进去的。
容妃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搬了一把破竹椅坐在旧殿门口，赤着脚翘在台阶上，手里翻着一本书。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又来了。”
“再采些药材。”
“自己拿。”她继续翻书。
陆沉在花圃里又采了几样东西。采完了没有立刻走，而是蹲在花圃边看那几株石南。
“我有个问题。”
“问。”
“安神香里掺石南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容妃翻了一页书。
“我进冷宫之前也用过太医院的安神香。用了一年，身体开始变凉。后来我自己停了，研究了半年才发现是石南。”
“你也被下过药？”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进的冷宫？”她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身体变差，气色变差，皇帝不来了，贵妃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把我打下来了。”
她合上书看他。
“陆九，你觉得贵妃为什么要用这种慢法子？直接下毒不更快？”
“因为直接下毒会留把柄。石南不是毒药，是药材。小剂量长期服用的效果和普通体虚几乎一样，查不出来。”
“还有一个原因。”容妃把脚从台阶上放下来，赤脚踩在石板上。
“直接死了，皇帝会查。慢慢变差，皇帝只会觉得是这个女人身子不争气，自己就厌了。不用贵妃动手，皇帝自己就把人扔到一边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竹椅上的灰。
“人不见血。赵灵韵最擅长这个。”
陆沉把药材收好揣进怀里。
“多谢。”
“不用谢。”容妃靠在门框上看他。“你替德妃解了安神香的问题，贵妃迟早会发现。到时候她会怎么做，你想过没有？”
“想过。”
“想出对策了？”
“还没有。”
容妃笑了。“算你老实。”
她进了殿。门关上之前她的声音飘出来。
“想不出来的时候再来找我。不过下次来带壶酒。这破地方什么都缺，就缺酒。”
门合上了。
陆沉出了冷宫，沿着宫墙走。
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多了。苏晚的身体在好转，但安神香一停，贵妃那边迟早会有反应。韩四在暗处盯着他。孙远道的仇还没报。容妃帮他，但容妃有自己的盘算。
而他自己，还有四十天。
脚步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一下。
树上刻着几个字，已经被树皮包了大半，只露出歪歪扭扭的一个“归”字。
不知道是哪个宫人刻的。想回家。
他也想回家。
可他连“家”在哪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