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冷宫。
这次走的是门。
容妃已经起了,蹲在花圃边翻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还真来了。"
"说好的嘛。"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带他走到昨晚那排石南前面。
白天的光线下石南叶的颜色更清楚,灰绿色,叶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光泽。摘了一片放在鼻子底下。
涩味。比夜里闻到的更明显,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掏出安神香的罐子拔开塞子,交替闻。石南叶。安神香。石南叶。安神香。
第三遍的时候确定了。
安神香底层那个一直辨不出的味道就是石南。被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混在合欢皮和酸枣仁中间,用量不大,但足够长期服用产生效果。
罐子塞好揣回怀里。
"确认了?"容妃靠在旁边的一棵枣树上两手抱在前,语气像在聊天。
"确认了。"
"石南长期服用的后果你清楚?"
"清楚。小剂量慢性摄入,体温逐步下降,气血运行减缓,长期下去伤及五脏。"
"还有一样。"容妃掰了一截枣树枝在手里转,"石南入肝经,伤的第一个是肝。肝主疏泄,肝气郁结的人容易失眠、脾气变差。德妃这几年的性子你见过了吧?"
他想到苏晚懒洋洋的样子。不是天生的慵懒,是被药一点一点拖出来的疲倦。不爱动,不想跟人争。翠屏以为是性格使然,其实是药在作怪。
"孙远道为什么要害她?"
"这个问题你该问贵妃。"容妃的语气不变,"孙远道是贵妃的人,太医院的方子先过贵妃的眼再到各宫手里。德妃的安神香配方是谁定的,想想就知道了。"
"证据?"
容妃笑了。"你要是有证据,就不用半夜翻墙来找我了。"
陆沉把石南叶揣进袖子里。
"多拿几片。"容妃指了指花圃,"药材对照不能只靠鼻子。你要是需要别的东西,这院子里大半都有。"
"你为什么帮我?"第二次问了这个问题。
"昨天问过了。"
"你昨天的回答不是真话。"
容妃把枣树枝扔了,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没变,但多了一点什么。
"你倒直。好,我换个说法。"
走到他面前,离半步远。
"德妃死了对我没好处。她活着,贵妃的注意力分散在两个人身上。她死了,贵妃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冷宫。"
"所以帮我是为了自保。"
"自保有什么不对?在这座宫里不为自保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她转身往旧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九,给你一个忠告。石南的事你先别动,你手里没有证据。就算把安神香里的石南成分验出来了也告不倒孙远道,他说'配方里本来就有微量石南用于通经络',你怎么反驳?"
"那我该怎么办?"
"先让德妃停了那个安神香,理由你自己编。"她推开门回头笑了一下,"你不是很会编吗?"
门在身后合上。
陆沉站在花圃前想了一会儿。容妃的话有道理,手里的牌不够,石南的事只能暗中处理。
先停安神香。苏晚每天在用,用了三年。他一个小太监凭什么让娘娘停药?
除非他有替代方案。
蹲下来看容妃花圃里的其他药材。没有薰衣草,但有几株薄荷和藿香,旁边有一片石菖蒲,叶片细长,散发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石菖蒲、薄荷、藿香,再加上德妃宫花圃里的合欢花。够了。这四味可以配一剂新的安神方,效果不比孙远道的差,而且没有毒。
"能不能摘一些?"冲旧殿方向喊了一声。
窗子开了一条缝,容妃的声音飘出来。
"你自己动手,别糟蹋了其他的就行。"
小心地采了石菖蒲和藿香用手帕包好揣在怀里。薄荷他记得德妃宫后面的花圃角落里有一丛野生的,回去再摘。
出了冷宫的门,天已经大亮。
回德妃宫的路上在心里排了一遍计划。苏晚今天应该从太后宫回来了,晚上恢复推腰,在戌时之前把新安神方配好,找个合适的由头让她试用。
走到后门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墙角闪出来。
"陆九哥!你大清早跑哪儿去了?"
青禾。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脸上的紧张和好奇混在一起。
"出去散了个步,采了点草药。"把手帕打开给她看。
青禾看着那几株绿油油的草,紧张松了下来。"就这个?我还以为你……算了。"
"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脸红了一下端着衣裳盆跑了。
上午在太监房角落里找了一只旧陶罐和一块光滑的石头做研磨工具。石菖蒲和藿香分别碾碎,加上花圃里摘的薄荷和合欢花瓣按比例混合,摊在瓦片上晒。
午后翠屏来通知:"娘娘回来了,晚上照旧。"
点了点头。
戌时之前药粉了大半,收进一只净的小布袋里掂了掂,够用三天。
三天之后得再配一批。但第一步,先让苏晚用上这个,停了孙远道的安神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