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十三章 山雨欲来,人心鬼蜮
队伍出了青云城,沿着官道向西而行。起初还算平静,但越靠近黑风山脉,道路越是崎岖,林木也愈发茂密幽深。空气中弥漫着山林特有的湿和淡淡的腐殖质气味,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阴沉沉,黑风山之名,果不虚传。
行至午时,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停下休整,埋锅造饭。数百人的队伍拉得老长,嘈杂喧嚣。
杨振雄坐在一块大石上,啃着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分散休整的各路人马。柳岩在他不远处席地而坐,闭目养神,实则《听风辨器》与《养神诀》全力运转,捕捉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他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飞鹤武馆弟子低声议论着进山后的战术,赵家、周家那边则传来刻意压低的、带着怨毒的咒骂声,目标自然是他。散人队伍里更是鱼龙混杂,有人谈论着匪徒可能藏匿的财富,有人担忧此行的凶险,也有人在悄悄打探他柳岩的底细。
“……那就是柳岩?看起来也没三头六臂嘛。”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吗?赵家五个好手,被他一个人废了!”
“我看是夸大其词,说不定是用了什么阴毒手段……”
“阴毒?飞鹤武馆夜宴你没听说?赵天雄和吴有财当众认怂赔钱,那还能有假?”
“管他真假,进了黑风山,是龙是虫,自有分晓。这地方,死个把人太正常了……”
“嘿嘿,说得对。我看周家那位少爷,看他的眼神可不太对劲……”
柳岩心中冷笑。这些人各怀鬼胎,恐怕还没见到匪徒,自己内部就要先乱起来。
正想着,一阵脚步声靠近。柳岩睁开眼,只见周明轩带着那两个打扮奇特的江湖客,脸上堆着假笑走了过来。
“柳副统领,独自在此休息,可是觉得乏味?”周明轩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如过来与我们一起用些酒食?这进山剿匪,后还需并肩作战,多亲近亲近才是。”
他身边那两个江湖客,一个身材高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手指关节粗大,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另一个矮胖些,满面油光,眯缝着小眼,腰间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皮囊。两人气息阴沉,看柳岩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周少爷好意心领。”柳岩淡淡道,“柳某习惯清净。”
“哦?柳副统领这是看不起我周明轩?”周明轩笑容一收,语气转冷,“还是说,做了副统领,架子就大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不少人听到。顿时,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柳岩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会这等幼稚挑衅,重新闭目养神。
周明轩脸色一阵青白,眼中怒意更盛,却又不敢真个发作,只能冷哼一声:“不识抬举!我们走!”带着两个江湖客悻悻离去。
这一幕落在杨振雄眼里,他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江湖恩怨,只要不耽误正事,他也懒得管。
休整完毕,队伍继续前进。官道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猎户和采药人踩出的羊肠小径。山林愈发幽暗,藤蔓缠绕,怪石嶙峋,时不时有受惊的鸟兽窜出,引起一阵动。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雾气,带着一丝甜腥的古怪气味。
“小心!这雾气可能有毒!服下清瘴散!”队伍中一些有经验的老江湖立刻提醒。
柳岩也取出林济世给的清瘴散服下,一股清凉之意从喉咙直下丹田,头脑也为之一清。他注意到,周明轩身边那两个江湖客,对雾气似乎浑不在意,那高瘦汉子甚至还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探路的官兵忽然发出警讯:“停!有情况!”
队伍立刻停下,各自戒备。只见前方小径转弯处,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看衣着是普通山民或行商,死状极惨,身上有多处刀斧伤痕,财物被洗劫一空,鲜血早已凝固发黑,引来嗡嗡飞舞的苍蝇。
“是匪徒的!”有人低呼。
杨振雄上前查看,面色凝重:“死了至少两天。看来匪徒活动范围比我们预想的更靠外。”他起身,喝道,“加强警戒!斥候前出三里探查!其他人,快速通过此地!”
队伍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器,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阴森的树林。
柳岩走过那几具尸体时,目光扫过其中一具尸体颈部的伤口。伤口边缘呈不规则的撕裂状,隐隐有一丝黑气残留,不似普通刀斧所伤。他心中微动,这手法,似乎与寻常匪徒不同。
继续深入,沿途又发现了几处被劫掠焚毁的窝棚和零星的尸体。匪徒的凶残和猖獗可见一斑。雾气时浓时淡,林中光线昏暗,仿佛永远走不到头。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官兵在外围布置警戒,各家族和武馆占据中间位置,江湖散人则分散在边缘。篝火陆续点燃,驱散着夜晚的寒气和林中的湿意,也映照着一张张或疲惫、或紧张、或阴沉的面孔。
杨振雄召集各队头领议事。柳岩作为副统领,自然也在其中。简陋的营帐内,除了杨振雄、柳岩、李教头,还有赵家的阴鸷老者(自称赵锏)、周明轩、吴家少爷,以及几个在散人中颇有威望的老江湖。
“据斥候回报,前方十里,已发现匪徒暗哨活动的痕迹。”杨振雄指着铺在石块上的简陋地图,“匪徒老巢应在更深处的‘鹰愁涧’或‘阴风峡’一带。明我们分三路推进,清扫外围暗哨,压缩匪徒活动空间,最后合围老巢。杨某率官兵主力居中,李教头带飞鹤武馆弟子为左翼,柳副统领……”他看向柳岩,“你带右翼,赵家、周家、吴家及部分散人归你节制,负责清扫右路山林。”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微变。
将柳岩单独放在右翼,还让他节制赵家、周家?这安排,意味深长。赵锏和周明轩眼中都闪过一丝异色。
柳岩神色不变,拱手道:“遵令。”
杨振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柳副统领,右路山林茂密,地势复杂,暗哨可能更多,务必小心。若遇大股匪徒,不可硬拼,及时发信号求援。”
“明白。”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众人散去。
柳岩刚走出营帐,周明轩便从后面追了上来,脸上又挂起那虚伪的笑容:“柳副统领,明便要并肩作战了,还望多多关照啊。我周家这几个人,可就交给你了。”
“职责所在。”柳岩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呵呵,那是自然。”周明轩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柳副统领,我身边这两位朋友,乃是南疆来的高手,最擅长山林追踪和用毒,明或许能帮上大忙。不如……晚上过来一起商议一下明行动细节?我那里还有些好酒……”
“不必。”柳岩直接打断,“明按令行事即可。”说完,不再理会周明轩难看的脸色,径直朝自己分配的营地走去。
回到自己那堆小小的篝火旁(他并未与赵、周家的人扎在一处),柳岩盘膝坐下,将长剑横于膝上,开始闭目调息。《枯木逢春诀》缓缓运转,滋养着白行军的些许疲惫,同时精神保持高度警惕。
他能感觉到,营地四周的黑暗中,有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窥伺。不仅是针对匪徒的,更有针对他柳岩的。
夜深了,篝火渐次熄灭,只留下几堆作为警戒的篝火还在燃烧。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夜枭偶尔的啼叫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忽然,柳岩耳朵微微一动。《听风辨器》捕捉到营地外围警戒圈外,传来极其轻微、如同枯叶摩擦的窸窣声,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缓慢靠近。不止一人,而且刻意放轻了脚步,绝非换岗的哨兵。
来了吗?柳岩心中冷笑,体内内力悄然提起,右手手指轻轻搭在了剑柄上。
那窸窣声在距离他营地约十丈外停了下来,似乎也在观察。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分成了三路,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速度加快!
柳岩依旧闭目盘坐,仿佛毫无察觉。
三道人影如同鬼魅般从树林阴影中扑出,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取柳岩要害!两人用刀,一人用分水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老手!
就在兵刃即将及身的刹那,柳岩动了!
他身形未起,只是握住剑柄的手腕轻轻一抖!
“锃——!”
暗青长剑在膝上弹起半尺,剑鞘自动滑落一截,森寒剑光乍现!
柳岩左手一拍地面,身体贴着地面向后平滑三尺,恰好避开了三把兵刃的合击!同时,右手握住弹出半截的长剑,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撩!
“嗤!”
一道凝练的暗青色剑气脱剑而出,如同新月划破黑暗,瞬间掠过左侧袭来的刀客脖颈!
那刀客前冲之势戛然而止,眼中满是惊愕,手中钢刀当啷坠地,双手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狂涌而出,嗬嗬作响,踉跄倒地。
另外两人大惊失色,没料到柳岩反应如此之快,剑法如此之利!但他们也是亡命之徒,惊而不乱,立刻变招,一刀一刺,再次攻上,刀光刺影封死了柳岩左右闪避空间!
柳岩身形终于站起,《随风步》展开,在方寸之地留下数道残影,轻易避开攻击。他并未立刻下手,而是长剑轻点,叮叮两声,精准地磕在对方兵刃薄弱之处。
持刀者只觉得一股奇诡劲力传来,钢刀竟不受控制地荡开,空门大露!柳岩剑尖顺势一递,点在他前“膻中”上。
那人闷哼一声,如遭重锤,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口喷鲜血,委顿在地,虽未死,却也失去了战斗力。
最后那个使分水刺的汉子见同伴瞬间一死一伤,心胆俱裂,转身就想逃。
柳岩岂容他走脱?手腕一抖,长剑脱手飞出,如同青色闪电,瞬间追上!
“噗!”
长剑从那汉子后心贯入,前透出!他前冲数步,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从遇袭到三人伏诛,不过短短几个呼吸。营地远处传来惊呼和脚步声,显然是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
柳岩缓缓走到那使分水刺的汉子尸体旁,拔出长剑,剑身光洁,滴血不沾。他俯身,在尸体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鬼脸图案。
不是赵家或周家的标记。也不是寻常匪徒。
他目光又扫过另外两具尸体,在他们手腕内侧,都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蝎子刺青。
南疆?柳岩眼神一凝。这刺青,与那夜潜入林府的黑衣人身上隐约露出的痕迹,似乎有几分相似。难道这些刺客,与碧磷门有关?是冲着《枯木逢春诀》来的?还是……周明轩请来的那两个南疆客搞的鬼?
他迅速将令牌和这个发现记在心里。
此时,杨振雄、李教头等人已带着人赶了过来,看到地上三具尸体和持剑而立的柳岩,都是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杨振雄沉声问道,目光扫过尸体,尤其是在那鬼脸令牌和蝎子刺青上停留片刻,眉头紧锁。
“有刺客偷袭,已被我击毙。”柳岩平静道,将令牌递给杨振雄,“看此物和刺青,不似普通匪徒,倒像是……南疆那边的路数。”
“南疆?”李教头接过令牌看了看,又看了看尸体上的刺青,脸色凝重起来,“黑风山的匪徒,怎么会和南疆扯上关系?”
周明轩也挤了过来,看到尸体,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义愤填膺道:“定是匪徒派来的高手,想要刺我义勇统领,扰乱军心!柳副统领果然好身手!只是……这南疆之人,怎会出现在此?”
他这番话看似附和,实则将水搅浑。
柳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振雄沉吟片刻,道:“此事蹊跷。尸体先收殓,明仔细查验。柳副统领,你没事吧?”
“无碍。”
“加强营地警戒!两岗一哨!”杨振雄下令,又对柳岩道,“柳副统领,看来匪徒比我们想的更棘手,且有外力介入。明右路行动,务必加倍小心。”
“是。”
人群散去,营地重新恢复警戒,但气氛却更加压抑。南疆势力的介入,让本就复杂的剿匪行动,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柳岩回到篝火旁,重新坐下。他抚摸着冰凉的剑身,眼中寒光闪烁。
南疆的人,果然还是找来了。而且,与周明轩,恐怕脱不了系。
这黑风山,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看着跳动的篝火,心中毫无畏惧,反而隐隐有一丝期待。或许,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正隐藏着他所需的“地肺火眼”线索,以及……让手中长剑,真正饮血开锋、淬火升华的机会。
夜色深沉,山林无声。
而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