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铁桶落地的时候,陈二河腿都软了。
脚下是湿滑的煤泥,深一脚浅一脚,稍不注意就会摔倒。头顶是低矮的巷道,高度也就一米七八,他必须微微低着头,不然就会撞到头。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矿灯那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
远处,传来采煤机沉闷的轰鸣,还有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的声音,阴森森的,像是在里。
刘老歪把矿灯往四周一扫,光束在黑暗里乱晃。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以后活的地方。”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巷道、顶板、瓦斯、片帮、冒顶……哪一样,都能要你的命。”
陈二河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叔,这些……都常发生吗?”
“常发生?”刘老歪嗤笑一声,“那是你命大,没赶上。真赶上了,连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他用矿灯狠狠照了照头顶:“这叫顶板,随时可能掉石头。掉小的叫掉渣,掉大的叫片帮,整片塌下来,叫冒顶,一旦遇上,也救不了。”
陈二河顺着灯光看去,头顶是黑乎乎的岩石,缝隙里不断渗出水珠,看得人心惊肉跳。
“那……那怎么防?”
“防?”刘老歪斜他一眼,“多看、多听、多跑。井下没人惯着你,命是你自己的。”
他掏出一个小小的仪器,上面几个指示灯忽明忽暗。
“还有这个,这是瓦斯检测仪。一旦红灯亮、响警报,立刻往外跑,别犹豫,别捡东西,别回头,命比煤重要,听懂没?”
“听懂了。”陈二河牢牢记住。
“再问你一遍,真怕了,现在还能上去。”刘老歪盯着他,“下去容易,上来难。”
陈二河咬咬牙:“我不怕,我能。”
“行,有种。”刘老歪甩下一句,转身就走,“跟紧,别走丢。”
刘老歪带着他,往采煤工作面走。
巷道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浑浊,煤尘呛得人直咳嗽。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和脸上的煤渣混在一起,变成黑色的水流。
短短几百米路,陈二河走得气喘吁吁,浑身湿透。
“叔,这井……有多深?”
“深到你想都不敢想。”刘老歪头也不回,“真埋在下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终于到了工作面。
几个老矿工正弯着腰,挥着铁锹,一锹一锹把煤装进溜槽里。他们浑身漆黑,只有牙齿和眼睛是白的,汗水在脸上冲出一道道黑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扑面而来。
刘老歪随手抓起一把铁锹,“哐当”一声扔在陈二河面前。
“从今天起,你就这个。装煤、攉煤、清渣,能就,不了就滚,别在这占位置。”
陈二河抓住铁锹,握紧,学着别人的样子,弯腰,铲煤,往溜槽里扔。
第一锹下去,他就知道有多难。
煤又湿又重,一锹下去,沉得胳膊发酸。没一会儿,他的胳膊就开始发抖,腰像要断了一样,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快点!磨蹭什么!”刘老歪在旁边骂,“就你这速度,一天也装不了一车,喝西北风去!”
“我……我再快点。”陈二河喘着气。
“快点?井下不看你态度,看你力气!”刘老歪踹了一脚煤堆,“你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做客的!”
陈二河咬着牙,一声不吭,拼命加快速度。
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疼。煤渣钻进脖子里、衣服里,扎得皮肤辣地疼。胳膊越来越沉,腰快要断了,可他不敢停。
他一停,就会被骂,就会被赶走,就挣不到钱,爹就没药吃,家就垮了。
黑暗中,他只有一个念头:
撑住。
活下去。
站住脚。
旁边一个老矿工看他实在可怜,低声劝了句:“老歪,他刚下来,慢慢来。”
“慢慢来?”刘老歪瞪眼,“井下谁跟你慢慢来?出事了谁负责?”
那矿工不敢吭声了。
陈二河心里一热,却没回头,只是把铁锹握得更紧。
不知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警报。
是瓦斯检测仪!
“糟了!”刘老歪脸色瞬间惨白,嘶吼一声,“瓦斯超标了——快跑!都快跑!”
所有人立刻扔下工具,转身就往巷道外疯跑。
陈二河吓得魂都飞了,脑子一片空白,跟着人群,在黑暗中疯狂奔跑。
脚下一滑,他重重摔在煤泥里,矿灯也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撞在石头上。
黑暗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灯!我的灯!”陈二河慌得大喊。
“别管灯了!快跑!”前面有人嘶吼。
可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巷道、岩壁、方向,全都看不见。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越攥越紧。
他第一次明白,井下的黑,是真能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