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浩瀚。
多么美妙的词。
从法海那张挂着悲悯的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口陈年的浓痰，粘稠、腥臭，令人作呕。
陆渊低着头，乱发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被血污半掩的眼睛，依旧亮得像两枚寒星，充满了死寂般的嘲弄。
随着法海那句充满“慈悲”的宣告，大多数前来观刑的仙神都觉得今的戏码已经足够。他们纷纷驾云散去，三三两兩地交流着对此事的看法，言语间，无非是“佛门威严”、“那凡人不知死活”之类的论调。
斩仙台上，瞬间冷清了大半。
只剩下一些负责值守的天兵天将，以及少数几位别有目的、想看全场热闹的低阶仙神。
法海并没有离开。
他竟真的就在距离陆渊十步之遥的地方，凭空变幻出一个金色蒲团，盘膝而坐。
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庄严地开始诵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是《往生咒》。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精纯的佛力，在斩仙台上空回荡，化作金色的梵文，缭绕不散。
这声音初听之下，祥和、安宁，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罪孽。
但对于此刻的陆渊而言，这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枚无形的尖针，顺着他头顶那枚抽魂钉留下的伤口，狠狠刺入他的识海！
不是肉体的痛楚。
是精神上的凌迟！
那佛音仿佛要将他的意志、他的记忆、他的怨恨，全部磨碎，碾平，最后变成一片任由佛法涂抹的空白。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一句句经文，化作一道道枷锁，要锁住他的魂，要让他从心底里承认自己罪孽深重，要让他跪在佛前，忏悔自己的“过错”。
陆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头顶的伤口处，渗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一缕缕几乎透明的、代表着神魂之力的微光。
少数还未离去的仙神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观摩一种新奇的驯兽法门。
“法海禅师的佛法，果然精深。”
“你看那邪魔，似乎快要撑不住了。”
“哼，凡夫俗子，也敢与佛法抗衡？能听禅师亲自超度，是他的福气。”
福气？
陆渊在无边的痛苦中，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的意识在佛音的冲击下，开始变得涣散，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
他看见了，那对老实巴交的夫妇，是如何被县太爷的小舅子，那个所谓的“佛子”亲族，活活打死在自家门前。
他们的罪名，仅仅是因为没能交出地里最后一斗救命的粮食。
他还看见了，那个恶霸是如何狞笑着，将自己父母的尸骨扔进乱葬岗，并指着年幼的自己说：“看什么看？你爹娘冲撞了本大爷，死有余辜！再看，连你一块打死！”
他还看见了，自己是如何隐忍数年，卧薪尝胆，最终设计将那恶贯满盈的一家，连同他们那些助纣为虐的家丁，一一送入。
他报了仇。
他从不后悔。
这些记忆，就是他的，是他的骨。
法海想用佛音磨灭它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嗯？”
正在诵经的法海猛然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往生咒虽然给陆渊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但却始终无法攻破他意志最核心的那一层壁垒。那凡人的神魂，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这让法海感到了极大的挫败。
他本想在众仙面前，展现一番佛法无边的神通，让这邪魔跪地忏悔，痛哭流涕，以彰显佛门的伟大。
可现在，这邪魔非但不忏悔，那眼神里的讥讽反而越来越浓。
法海缓缓站起身，收起了蒲团，一步步再次走到陆渊面前。
“施主，你这又是何苦？”他的语气依旧悲悯，仿佛真的在为陆渊感到惋惜，“贫僧为你诵经，是为你好，是想洗去你的魔障，让你净净地去轮回。你为何要如此抗拒我佛的慈悲？”
陆渊缓缓抬起头，他的嘴唇裂，声音微弱，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的慈悲……太吵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法海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周围的天兵们，更是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放肆！”法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得道高僧的姿态，“你可知你在与谁说话！贫僧乃金山寺住持，座下听经的罗汉！我之慈悲，是三界众生求都求不来的福缘！”
“是吗？”陆渊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还是坚持着说道，“那这份福缘，你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他顿了顿，咳出一口血，惨然一笑。
“毕竟，你的慈悲……闻起来，全是人血的腥味。”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法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陆渊，眼中佛光隐退，机毕露。
“满口胡言！你斩佛子亲族，证据确凿！天理昭昭，不容你这邪魔狡辩！”
“天理？”陆渊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我只问你，法海。我父母被那‘佛子’亲族活活打死之时，天理何在？我妹妹被他们掳走，凌辱致死之时，天理又何在？”
法海眼神一滞，显然，这些细节是他不曾，也不屑去了解的。
“凡间因果，自有定数。”他很快就找到了说辞，声音冰冷地说道，“你父母之死，或许是前世的业报。但你出手人，便是这一世的罪孽！你妄动戒，搅乱因果，便是与天理为敌，与我佛门为敌！”
“好一个前世业报！”陆渊怒极反笑，“原来在你们眼中，凡人的命，就不是命！善恶对错，全凭你们一张嘴！那我今天也告诉你，我人，就是我的道！我陆渊的理，就是天理！”
“狂妄！狂妄至极！”
法海被彻底激怒，他猛地抬起手掌，掌心金光大盛。
“既然你执迷不悟，贫僧今便让你提前感受一下，何为佛法净化！”
他一掌拍出，却并未击中陆渊的身体，而是悬停在了他的头顶三寸之处。
一道温和却又无比霸道的金色光芒，从他掌心倾泻而下，如同瀑布一般，将陆渊整个笼罩其中。
“滋啦——”
诡异的声音响起，仿佛烙铁烫在生肉上。
陆渊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但这一次，比之前的抽魂钉之痛，更加难熬！
那金光并非是要摧毁他的肉体，而是在“净化”他。净化他的记忆，净化他的怨恨，净化他的一切“杂念”。
在这个过程中，他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那种灵魂被剥离的痛苦，让他几欲昏厥。
但这痛苦，反而让他的意志更加清明，眼神也更加冰冷。
他死死地盯着法海，将这张虚伪的脸，刻进了自己的灵魂最深处。
周围的天兵仙将们，无一人出言阻止。在他们看来，这或许真的是一种“慈悲”的法术。
法海看着在金光中痛苦挣扎的陆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残忍的笑容。
他收回手掌，脸上挂着悲悯的微笑，对着气息奄奄的陆渊，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
“施主，好好感受吧。这净化之光，能洗去你的罪，也能洗去你的怨。待你心中只剩祥和，便是我佛门最大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