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走了。
带着他那份令人作呕的慈悲,和心满意足的快意。
斩仙台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
那之前还只是刮骨的罡风,在法海的“宣判”之后,仿佛真的被赋予了意志。它开始变得狂暴,变得……饥饿。
风,活了过来。
它长出了牙齿。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流,如同活蛇一般,缠绕上陆渊的四肢百骸。它们钻进他的伤口,舔舐着他的血肉,然后,开始撕咬。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酷刑。
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骨头;又像是有无数片锋利的刀刃,在将他的血肉,一片片地,从身体上剥离下来。
剥皮削肉。
法海说得没错。
陆渊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在剧痛中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那些被风刮走的血肉,一点点地流逝。
意识,在痛苦的浪中,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周围的天兵天将,依旧像一尊尊没有感情的石雕,对此视若无睹。他们的职责,是看守,不是怜悯。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瞬间,或许是几个时辰。
就在陆渊感觉自己的神智快要被这无休无止的痛苦彻底吞噬时,一阵带着几分懒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啧啧啧,真是惨呐。”
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油滑的腔调,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陆渊用尽力气,微微偏过头,从血污和乱发的缝隙中,艰难地望了过去。
只见一朵祥云慢悠悠地飘了过来,云头上,站着一个身材富态,挺着个大肚腩,穿着一身锦斓袈裟的。他长着一张猪脸,大耳朵耷拉着,手里还扛着一把寒光闪闪的九齿钉耙。
净坛使者,猪八戒。
他似乎是路过此地,被这里的热闹吸引,特意绕过来看一眼。
他走到斩仙台的边缘,探头探脑地朝陆渊望来,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看热闹的好奇。
“哟,这就是那个得罪了佛门的凡人?看起来也没三头六臂嘛。”他用钉耙的木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肩膀,嘴里嘟囔着,“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去惹那帮秃……咳咳,那帮菩萨们,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嘛。”
他的目光在陆渊身上扫来扫去,就像在菜市场打量一头待宰的猪。
而陆渊,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那片被痛苦搅成浆糊的识海深处,却猛地,闪过了一副零碎的画面。
那是在一座深山里。
篝火烧得正旺,上面烤着一只野猪,油脂滴落在火焰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香气四溢。
一个穿着破烂僧袍的猪脸大汉,正抱着一只烧得焦黄的猪腿,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着:“猴哥也真是的,非要去化什么劳什子的斋饭,哪有俺老猪自己动手,来得丰衣足食!”
而在他的对面,一个穿着兽皮的青年猎人,正笑着,将自己葫芦里最后一口野果酒,递了过去。
“喝点吧,解解腻。”
那猪脸大汉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个净,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用油腻的手拍着猎人的肩膀,哈哈大笑。
“兄弟,你这人,够意思!以后但凡有事,报俺老猪的名号!上天入地,保你……”
记忆的碎片,到此戛然而止。
陆渊的口,莫名地,涌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故人。
虽然只是一世轮回中的匆匆一瞥,但终究,是故人。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挺着肚腩,满脸幸灾乐祸的,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
“酒……”
猪八戒正看得起劲,冷不防听到这么一个字,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钉耙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的陆渊,一脸的警惕。
“你……你这邪魔,在说什么胡话?”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陆渊拉开了距离,同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天兵,似乎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失态。
陆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没有乞求,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但就是这平静的目光,却让猪八戒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仿佛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一般。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挺起膛,摆出了一副的架子。
“哼!邪魔歪道,死到临头,还想着饮酒作乐?”他义正辞严地呵斥道,“你可知你犯下的是何等滔天大罪!冲撞佛门,本就是死罪!法海禅师没有当场将你净化,已是天大的慈悲,你竟还不知悔改!”
他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正气凛然。
仿佛他才是那个维护三界正义的神将,而不是一个偷溜过来看热闹的闲人。
陆渊看着他这副嘴脸,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故人”而泛起的波澜,也彻底平息了下去。
他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净坛使者……”
他沙哑地开口。
“原来……你现在的工作……只是负责洗盘子了啊。”
猪八戒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净坛使者”这个封号,听起来威风,但说白了,不就是负责享受天下供奉,清理祭坛剩饭的角色吗?这向来是他心里的一刺!平里,谁敢当着他的面提这个?
可现在,这个他眼中的、必死的邪魔,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他最忌讳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你……你找死!”
猪八戒被戳到了痛处,勃然大怒,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九齿钉耙,就要朝着陆渊砸下去!
但钉耙举到一半,他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想起了法海的前车之鉴。
这个人,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他手里。
若是打死了他,佛门怪罪下来,自己这清闲安逸的生活,怕是就要到头了!
想到这里,猪八戒的怒火,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看着地上那个连抬头都费劲的陆渊,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愤怒,有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立刻逃离此地的疏远和冷漠。
他缓缓地,放下了钉耙。
他看着陆淵,那张肥硕的猪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戏谑,只剩下冰冷的、划清界限的决绝。
“邪魔,你罪有应得,与人无尤。”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人的心里。
“你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