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五下午,魔都下起了绵绵细雨。
大鱼总裁办公室,安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塑封包装的《跨越周期》。
拍了张照片,发给白梦。
“托人找的早期绝版复印册,对你们团队拆变现模型应该有点帮助。”
发完,安良拿上车钥匙下楼。
白梦这周已经第四次把话题绕到见面上。
前两次还挂着讨论的壳,到了今天,连表情包里都多了几分撒娇的味道。
安良今天决定给她一点甜头。
顺便,来见另一个人。
他今天没开帕拉梅拉,依然是那辆低调的黑色奔驰E级。
快到明华大学南门时,安良拨通了白梦的电话。
等待音响了十几秒才被接起。
“安哥。”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老师讲课的回声。
安良单手打方向盘,将车拐进学校的林荫道。
“在忙?”
“我正好顺路把书给你带过来了。”
“真是好不巧啊,今天下午临时加了一节媒体实训课。”白梦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娇嗔。
“这老师讲得好慢,估计还得大半个小时才能下课。”
安良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访客车位。
“你在哪栋楼,我给你放一楼大厅?”
电话那头明显犹豫了两秒。
白梦这种精致利己主义者,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展示高价值社交的机会。
但今天的实训课老师不知怎么搞的,她确实走不开。
“安哥,你要是不急,去学校图书馆坐会儿好不好?”
白梦很快抛出替代方案,顺理成章地给出指引。
“我妹妹这会儿应该在那边自习,你把书放她那就行,我下课过去找你。”
安良看着挡风玻璃上细密的雨痕,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好。”
挂断电话,安良推门下车。
初秋的雨丝打在灰色的冲锋衣上,透出几分随性。
走进图书馆三楼的安静区,空气里弥漫着老旧纸张和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安良没有费多少功夫,就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目标。
白晓。
和白梦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天差地别。
女孩穿着白色宽松针织衫,长发散在肩侧,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她没有化浓妆,整个人安安静静窝在椅子里。
外面的天光从侧边打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绒光。
完全不同于白梦那种锋芒毕露的明艳,白晓美得很收敛。
甚至有点怯怯的。
安良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他在桌前站定,屈起食指,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晓笔尖一顿,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净,带着被人打扰后的防备。
安良没有端出长辈姿态,也没有急着套近乎。
他微微俯身,把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
“你好,白晓?”
女孩愣了一下。
安良将手里的《跨越周期》推到她面前。
“我是安良,你姐姐让我把这本书放你这里。”
听到安良两个字,白晓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但那点波动很快平了下去。
她伸手接过书本,俩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上。
这一次,白晓看他的时间比普通陌生人交错的时间,长了整整两秒。
安良穿得很普通。
但身上那种沉淀下来的松弛感,在这个满是毛躁大学生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哦,你就是安哥。”白晓收回视线,声音很软,音调不高。
“我姐姐提过你,谢谢。”
换成一般人,东西送到,客套两句这会就该识趣地转身离开了。
安良没有走。
他的视线越过那本厚重的商业书,落在了白晓手边正翻开的那本旧书上。
泛黄的书页,封面没有腰封。
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
在这个短视频泛滥,所有人都在看三分钟解说快餐文学的年代。
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独自坐在图书馆角落看博尔赫斯。
有意思。
安良修长的手指搭在椅背上,语调微微上扬,“你也喜欢博尔赫斯?”
白晓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原本以为,姐姐口中的安哥大概和那些圈男人差不多。
聊基金,聊资源,聊。
偶尔露出一点高高在上的耐心。
可眼前这个男人,居然一眼看到了她手边那本书。
女孩隔着镜片重新打量他,片刻后,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嗯,挺喜欢的。”白晓把书往自己身前拉了拉,“安哥也看?”
这句话里有试探,也有一点不明显的排斥。
如果是装的董哥,多半会急着搬出几句人人都能搜到的介绍。
安良极其自然地拉开白晓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没有任何强行靠近的意味。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整个人带着一点工作后的疲惫。
“以前读过一些。”
“不过比起这本小说集,我更喜欢他的诗。”
白晓抿起唇,没有接话。
她在等他继续。
安良没有看她,而是偏头看向窗外的秋雨。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低沉的男中音,在安静的图书馆角落里缓缓流淌。
没有任何朗诵的腔调,像是随口念起一段旧事。
白晓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
镜片后那层疏离,被这几句诗轻轻敲开一道缝。
“你也喜欢《英文诗两首》?”女孩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随即意识到这里是图书馆,连忙捂住嘴,脸颊泛起一抹粉红。
安良偏过头,重新看向女孩。
他没有继续背诗,而是恰到好处地给出了一点私人情绪。
“人到了一定年纪,总会觉得有些东西比钱更难留住。”
“博尔赫斯写出了那种无力感。”
安良笑了笑,笑容里夹杂着阅历沉淀后的自嘲,“让你见笑了。”
白晓没有立刻接话,她握着书脊的手慢慢松开。
眼底那点防备,也在这一刻淡了些。
一个事业有成,阅历丰富的成熟男人,在她面前露出一点带着文学底色的疲惫。
很轻,却刚好戳中她心里最隐秘的位置。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他们没聊一句创业,没提一句白梦,也没聊任何物质层面的东西。
他们聊马尔克斯的孤独,聊茨威格的宿命感,聊雷马克的反战情绪。
在白晓面前,安良完完全全收起了对白梦时的那套商人做派。
他变成一个有耐心,善于倾听,偶尔还能用几句精妙绝伦的短句,点到她真正想表达的地方。
这对白晓来说,太少见了。
她习惯了安静,也习惯了被安排。
可今天,有个人坐在她对面,认真听她说一本书。
听她说那些旁人嫌酸,嫌无用,嫌不合时宜的想法。
白晓的话一点点多起来。
讲到兴奋处,她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水润的桃花眼。
身体也从最开始的防备后缩,慢慢变成了向前倾斜。
“所以我觉得,那些被定义好的结局,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白晓双手捧着马克杯,眼底有光。
安良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极其专注地注视着她。
“你刚才这句话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