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下午,黄月松又出门了。
这次她要补的,是供销社和正规渠道绝对凑不齐的东西。
吃的穿的用的,黑市上还能淘换。
但药品不一样。
抗生素、注射器、止血带……
这些东西别说黑市,就是正经医院都得批条子才能拿到。
她认识一个人。
那人姓钟,以前是药厂的技术员,后来因为成分问题被下放到车间搬货,私下靠倒腾厂里的尾货糊口。
说起来,认识老钟还是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她已经嫁给周崇山几年了,周崇山常年不回家,婆母和小姑子把她当保姆使唤。
她每天伺候一家老小吃喝拉撒,唯一的喘息是去镇上的卫生所帮忙。
她跟镇上一个老中医学过针灸和汤药,卫生所忙不过来的时候会叫她去搭手。
后来老中医看她悟性高,把自己压箱底的几本医书和一套银针传给了她。
她白天在周家当牛做马,晚上点着煤油灯翻医书,一页一页抄方子,在自己身上试针。
几年下来,镇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她看,连卫生所的所长都说,她要是能去省城进修,前途不可限量。
后来,机会真的来了。
有一年县里给了镇上一个进修名额,学制一年,学完回来能在卫生所转正。
所长推荐了她。
她把推荐表拿回家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觉得这辈子终于有了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二天,婆母就知道了,只说了一句话:“崇山他爸瘫在床上,你走了谁伺候?”
她说她已经跟卫生所协调好了,白天去学习,晚上回来照顾公公。
卫生所离周家不远,不耽误的。
婆母没再说什么。
进修的事就这么定了。
出发那天早上,她收拾好行李,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套银针。
偏偏,黄月松却出不去了。
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拍门,喊婆母喊姑子,却没人应。
拍了一上午,手都拍肿了,嗓子也喊哑了,也越来越绝望了。
中午小姑子周梅回来了,隔着门板告诉她:“妈说了,你就在家好好伺候爸,哪儿也别想去。”
她在屋里关了三天。
三天后,锁开了。
婆母站在门口,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进修的名额作废了,已经有人顶替她去了。
又过了半个月,周崇山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他知道进修的事了,她留在家里照顾爸也是应该的,让她安分守己,别整天想往外跑。
黄月松看完那几行字,哭了整整一天一夜,彻底绝望了。
就这样,黄月松留下来了,偶尔会去卫生院帮忙。
那天,老钟的女儿得了急病,半夜发烧抽搐,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卫生所不敢收,老钟抱着孩子挨家挨户敲门,敲到她门口。
她给孩子扎了针,灌了汤药,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孩子睁开眼叫了声爸,老钟红着眼眶给她跪下磕头,说她从今往后就是老钟家的恩人。
再后来,听说他们搬走了。
嗯……
没记错的话,就是这里了。
黄月松站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敲了三下门。
很快,有人开门了。
一张瘦的脸。
大约四十来岁,却花白头发了,鼻梁上架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
“老钟。”
“你是……”
“我姓黄,我想要一些药,不如我们进去说吧。”
老钟看了她一眼,把门拉开了。
屋里很挤,到处堆着纸箱和木箱,一股子药片和酒精的味道。
黄月松也不废话,直接说明了来意。
说来奇怪,老钟也不怀疑,直接把她领到里间,打开一扇通往地下室的活板门,楼梯又窄又陡。
地下室的灯亮了。
黄月松站在楼梯口,呼吸顿了一下。
这里的药品太太太多了,还有一盒盒没开封的注射器,等等等等。
这些东西别说黑市了,就是县医院的药房也未必能凑齐。
“放心,这些是计划外的尾货,厂里多生产的,报上去也进不了供销社,只能自己消化。”老钟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你拿得越多,我越省事。”
黄月松定了定神,走到架子前面,一瓶一瓶看批号和有效期。
“我全要了。”
老钟没有像孙瘸子和老钱那样惊讶,竟然只是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似的,转身去拿纸箱帮她打包。
全部装完,大大小小码了十几个纸箱,摞在楼梯口像一堵墙。
黄月松把钱数出来。
老钟接了,看都没看就放在桌上。
“你还要别的药吗?”他问。
黄月松看了看架子上的存货,把剩下的酒精碘伏高锰酸钾也包圆了。
老钟帮她装好,又走到墙角翻出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摸出两张黑乎乎的膏药递过来。
“拿去吧,这是老方子,骨头疼的时候贴上。”
黄月松接过膏药,心里有些奇怪,她在这一世还不认识老钟呢,他竟如此信得过她吗?
老钟大概也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刚才一看到你时,就觉得认识你很久了,好像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今天终于有机会还了。”
黄月松愣住了,没想到上辈子的因果,还延续到了这一辈子吗?
于是,黄月松把膏药收好,轻快地问:“你女儿最近是不是夜里盗汗,白天低烧,咳起来口闷闷的?”
这一次,轮到老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她得的是肺结核的早期症状,你现在带她去查,还来得及,再拖就不好说了。”
老钟浑身一震,那双常年被药粉熏得浑浊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女儿的病,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厂里的人不知道,街坊邻里不知道,他连老婆都叮嘱了不准往外说,每天愁得整宿睡不着。
他张了好几次嘴,声音有点抖:“你……你到底是……”
黄月松已经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