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给自个儿算过一卦,卦上说,能到。”
这句话被夜风吞了,但虎子记了很久。
第四天头上,队伍出了事。
三天前那场暴雨不光毁了路,还毁了粮。周婶子扛的那袋杂粮被雨水泡透了,晾了两天没透,底下一层全长了白毛,绿莹莹的,一股酸臭味。
老刘头把各家各户的存粮清点了一遍,蹲在石头上抽了半袋子旱烟,一句话没说。
方大叔凑了过来。
“刘叔,还剩多少?”
“七个饼子,一捧高粱面,半罐子腌萝卜。”
老刘头把烟锅子磕在石头上,磕得叮当响。
“十几张嘴,撑不过明天中午。”
方大叔:(ꏿ᷅ᴗꏿ᷄)
“那咋办?前头还有两天路才到双河镇。”
“采野菜。”老刘头站起来,往山坡上指了一下,“让妇女们上山去采,能吃的全扒拉回来,先填肚子。”
方大叔挠了挠后脑勺。
“问题是,谁知道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上回在老家,隔壁村老孙家的媳妇采了一把野芹菜,吃完全家上吐下泻,差点交代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拿不出主意。
小鱼蹲在旁边剥一草茎玩,看着像没听见,耳朵实际上竖得笔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老刘头跟前。
“爷爷,鱼鱼认识野菜。”
老刘头低头看她,眼神里的怀疑已经比前几天少了大半。
“你还会这个?”
“我外婆走街串巷给人看病,山上的草药野菜她认了几百种,带着鱼鱼一边走一边教。”
小鱼伸手指了指脚底下的一丛矮草。
“爷爷,你脚踩着的那个叫马齿苋,酸的,能吃,拌了盐生嚼也行,焯水也行,还能治拉肚子。”
老刘头低头看了看脚底,赶紧把脚挪开了。
小鱼:(•̀ᴗ•́)
“行,你跟周大姐上山。”老刘头吧嗒了两口烟,声音比头几天柔和了不少,“不过你脚上有伤,别逞强。”
“鱼鱼脚好了,结痂了。”
“结痂了也别蹦跶太厉害。”
周婶子背上狗蛋,一手拎着布口袋,一手牵着小鱼,往山坡上去了。
虎子追在后头。
“我也去!”
“你去啥?你又不认识。”
“我帮你们拎袋子!”
三个人加一个娃,沿着山坡往上爬。春山的草木刚冒头,矮灌木丛里混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对大人来说全长一个样,在小鱼眼里就不一样了。
她蹲在一丛野草前头,小手拨开叶片,凑近了看叶脉走向。
“婶婶,这个摘,苦荬菜,苦但不毒,开水烫了能吃。”
周婶子蹲下来摘了一把,塞进布袋子。
又走了几步,小鱼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拦住了周婶子。
“婶婶别动。”
“咋了?”
“你面前那棵,叶子边上是不是有锯齿?”
周婶子低头看了看,点头。
“这个不能碰。”小鱼的语气收紧了,“叶子有锯齿,茎上有白毛,折断了会流白汁儿。吃了肚子绞着疼,拉稀拉到脱水。”
周婶子的手都伸出去一半了,赶紧缩了回来。
周婶子:(°□°)
“乖乖,长得跟旁边那个一模一样啊!”
“不一样,看边儿。能吃的叶边是圆的,有毒的叶边有锯齿,还有白毛。”小鱼蹲下来拔了一棵毒的和一棵能吃的,并排搁在石头上,“婶婶你看,放一块儿就看出来了。”
周婶子瞪大眼仔细比了半天,长出一口气。
“鱼鱼你不说,婶子真分不出来,这要是薅回去煮了……”
“所以外婆说,采药不识性,回家哭灵堂。”
虎子在旁边听得后脊梁直发凉。
虎子:(˘̩̩̩ᗩ˘̩̩̩)
“鱼鱼姐你这话太吓人了。”
“吓人才记得住。”
三个人继续往上走,小鱼走两步蹲一下,蹲一下指一棵,嘴里头不停地念叨。
“这个是荠菜,嫩的时候包饺子好吃,老了就柴了,采嫩的。”
“这个能吃,洗了嚼着有甜味儿,外婆管它叫甜子,赶路的时候嚼一能解渴。”
“这个叶子揉碎了闻一闻有股子薄荷味儿,塞鼻子里能通气,虎子你鼻子老堵着,回头给你塞两片。”
虎子下意识吸了一下鼻涕,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周婶子背上的狗蛋被颠醒了,哇哇叫了两声。小鱼随手从灌木丛边上扯了一藤,三两下编成一个小圆环往狗蛋手里一塞,小家伙立刻安静了,抓着那个藤环啃得口水直流。
“鱼鱼你连哄娃都有招?”
“外婆以前给村里接生,鱼鱼搁旁边看着,小娃娃哭了就给他塞个东西抓着,手里有东西就不闹了。”
周婶子一边采一边摇头,摇了半天冒出一句。
“你外婆是把一辈子的本事全倒给你了。”
小鱼的手停了一瞬,攥了攥腕上的红绳,没接话。
三个人采了大半布袋子才往回走。路过一片碎石坡的时候,小鱼忽然蹲了下来,手指拨开一层落叶,露出底下贴着石头长的一丛矮趴趴的草。叶子肥厚,深绿色的,边缘带着一圈银白色的绒毛。
小鱼:(ˇ̗ˀ̶̡ˇ̗)
“婶婶,这个好东西。”
“啥?”
“外婆叫它白毛将军。捣碎了敷伤口,消红消肿,化脓的伤口敷两天就见好。”
周婶子歪着头看了看那丛灰扑扑的草。
“这玩意儿能治脓?”
“能,外婆用过好多回,镇上铁匠铺的李大伯烧伤了胳膊,就是拿这个敷好的。”
小鱼把那丛草连拔了,叶子和分开,塞进袖筒,叶子捧在手里。
回到营地,小鱼先把野菜分了类,能生拌的堆一拨,得焯水去苦味的堆一拨,能当药的单独搁。周婶子架上锅,烧了水,按她的指点一样一样地处理。
方大叔拖着半条瘸腿走了过来,闻到锅里的菜香,吸了两下鼻子。
“周大姐,这啥玩意儿,闻着还怪香。”
“苦荬菜和荠菜,鱼鱼教认的,放心吃。”
方大叔蹲下来从锅边捞了一筷子送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苦是苦了点,但是能入口。”
小鱼看了他一眼,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右腿膝盖下面那个位置。裤管卷上去半截,露出一片乌红发紫的皮肉,中间有一处拇指大的烂口子,边缘泛白,里头隐约能看见黄绿色的脓。
“叔叔。”
“嗯?”
“你那个腿多久了?”
方大叔不自在地把裤管拉了下来。
“老伤了,逃荒路上磕的,磕了十来天了,一直不见好。”
“化脓了。”
“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方大叔:(ˊ̥̥̥̥ˋ̥̥̥̥)
小鱼没理他那句“忍忍就过去了”,转身把手里那丛白毛将军的叶子搁在一块净石头上,拿了另一块石头开始捣。
捣了七八下,叶子碎成了糊糊状,渗出深绿色的汁液,一股清苦的味道冒上来。
“叔叔,你把裤管撩起来。”
方大叔愣了。
“你这是要啥?”
“敷上去,消脓的。”
“拿草治伤?”方大叔看着那一坨绿色糊糊,脸上的狐疑跟看跳大神似的,“这靠谱不?”
周婶子在旁边搭了一嘴。
“你就让她试试,前几天她说下雨你也不信,后来咋样了?”
方大叔被堵了个结实,张了张嘴没话说,不情不愿地把裤管撩了上去。
小鱼端着那坨药糊走到他面前,先用净水把伤口周围擦了一遍,然后把药糊一点一点地糊到烂口子上头,最后拿一片宽叶子盖上,扯了草茎绑了两道。
手法说不上多利索,但一板一眼的,像模像样。
方大叔低头看着自个儿腿上那块绿叶子,咧了一下嘴。
“嘶,有点辣。”
“辣就对了,我外婆说药进肉了才会辣。”
“那多久能见好?”
“叔叔明天早上起来自个儿看。”
小鱼说完拍了拍手,蹲回了周婶子身边,端起一碗野菜汤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第二天一早,方大叔扯开腿上的叶子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住了。
脓收了大半,烂口子边缘的紫红色褪了,新长的肉皮薄薄地往中间合。
他直着脖子盯着自个儿的腿,盯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方大叔:(°ω°;;)
然后他一抬头,越过营地里的人堆,死死盯着正帮周婶子叠破布的那个娃。
小鱼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大叔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句。
“鱼鱼,你外婆到底是给人的,还是给人治病的?”
小鱼拍了拍手上的土,歪着脑袋想了想。
“都是,我外婆说,命是天给的,病是地给的,天上地下的事儿她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