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刘麻子?”
虎子的声音劈叉了,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连嘴唇上粘着的米粒都忘了擦。
周婶子一看这反应,心里就明白了大半,赶紧压低声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别慌,那人来打听了一嘴就走了,没在咱队伍里待,往东边去了。”
小鱼没吭声,端着空碗的手指却捏得骨节发白。
她往河岸两头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对岸的树线,最后目光落回周婶子脸上。
“婶婶,他来打听的时候,你们队伍里有几个人?”
“十来个。”
“他看见小孩了吗?”
“那会儿孩子们都在河沟里摸螺蛳,没在边上。”
小鱼:(ˉ̞̭ˀ̶̡ˉ̞̭)
她垂下眼皮想了两息,攥住虎子的袖子往下扯了一把。
“那他不确定咱们在不在这儿,他是挨个队伍问的,撒网捞鱼。”
虎子吞了吞口水,声音还在抖。
“那他要是折回来呢?”
“折回来也认不出咱们。”小鱼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咱俩跟走了一路的逃荒娃没两样,混在人堆里他分不出来。”
周婶子听着这四岁丫头一句一句地分析,搅锅的手都忘了动,嘴张了两下硬是没上话。
“但是。”小鱼抬起头,“婶婶,鱼鱼跟虎子不能单独走了,得跟着你们的队伍。”
“那是自然,婶子刚才不是说了带着你们么。”
“鱼鱼不白吃饭。”
小鱼把空碗搁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婶婶先带鱼鱼去见你们管事的人。”
周婶子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行,走,队长老刘头就在那边歇着呢。”
逃荒队伍的临时队长是个六十出头的瘦老头,姓刘,辈分大,队伍里的人都叫他老刘头。他蹲在河边大石头上抽旱烟,烟锅子铜绿斑驳,吧嗒吧嗒地响。
周婶子领着两个孩子走过来,还没开口,旁边几个汉子就先看见了。
“周大姐,你又捡人回来了?”
“这谁家娃?咋弄成这样?”
周婶子简单说了两句来龙去脉,把人贩子的事儿提了一嘴,几个人的脸色立刻沉了。
老刘头把烟锅子从嘴里,眯着眼把小鱼和虎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老刘头:(ㅎ.ㅎ)
“周大姐,你心善我晓得,但咱队伍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他磕了磕烟灰,“十几张嘴,粮食撑到下个镇子都悬,再多两个娃……”
旁边一个驼背的瘦汉子接了话。
“不是咱不管,实在是管不起啊,自个儿孩子都吃不饱。”
另一个抱着包袱的妇人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要不把他俩搁在路边,等遇上别的队伍或者好心人家……”
虎子的嘴一瘪,眼眶立刻红了。
小鱼没动,也没看那几个说话的人,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上露出来的冻紫的脚趾头。
周婶子正要发火,小鱼先迈了一步。
她走到老刘头跟前,仰起脸,声气的,但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爷爷,鱼鱼不白吃饭。”
老刘头吧嗒了一口烟,没接话。
“鱼鱼会看天。”
老刘头的眉毛抬了抬。
“看天?”
小鱼转过身,指着东边天际线上那一排云。
“爷爷你看那边的云,上头是白的,底下发灰,灰的那层边上泛青。”
老刘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
“那咋了?”
“这叫底青面白,我外婆教的。”小鱼蹲下来,小手按在地面上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层气。“地皮返,风从南边转北边了,爷爷你闻闻,风里头有股子土腥味。”
老刘头吸了一口气,还真闻到了那股乎乎的泥土味。
“明天中午之前,要下大雨。”小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爷爷要是不信,等着看就行,但得提前找有顶的地方,不然淋了雨人要生病,粮食要发霉。”
老刘头:(⊙ˍ⊙)
烟锅子悬在半空,烟也不抽了。
周围几个人面面相觑,看看天上的云,又看看脚底下这个脏兮兮的娃。
“这丫头说得跟真的似的。”驼背瘦汉子嘟囔了一声。
“四岁的娃,懂啥天气?”抱包袱的妇人摇头。
老刘头没表态,把烟锅子重新塞回嘴里,吧嗒了两口,最后看向周婶子。
“你想留就留吧,但粮食你自个儿匀,队伍的公粮不能动。”
周婶子拍了一下大腿。
“成!这两个娃的口粮从我那份里扣,饿着我也不饿着他们!”
小鱼看着周婶子,眼珠子亮了一下,但没说谢。
她走回虎子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虎子,跟着这个队伍走,人多,刘麻子不敢明着来抢。”
虎子用力点了好几下头,又用袖子糊了一把脸。
“姐姐,那咱们一直跟着他们走?”
“嗯,先跟着,安全了再想别的。”
虎子吸了一下鼻涕,闷闷地问了一句。
“姐姐,你跟我说说你外婆呗。”
小鱼的手摸到了口那个鼓鼓囊囊的位置,隔着棉袄按了按照片的轮廓。
“我外婆是给人看手相的,走街串巷,一个镇一个镇地跑,谁家丢了牛她能算出来在哪儿,谁家媳妇生男生女她瞅一眼就知道。”
虎子:(ᵒ̤̀ᵕᵒ̤́)
“那你外婆咋教你的?”
“我外婆说,天底下的事儿分两种,一种靠算,一种靠走。”小鱼攥了攥手腕上的红绳,声音轻了下去,“能算的她都教我了,要走的路得我自个儿走。”
虎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接话。
小鱼抬起头,目光越过河面,望向北边灰蒙蒙的天。
“我爹在很北很北的地方当兵,我外婆临走前跟我说的。”
“北边有多远?”
“不知道。”
她站起来,袖筒里空了一半,风灌进去鼓得棉袄直晃荡。
“但鱼鱼会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