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但鱼鱼会走到的。”

这句话虎子记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被周婶子从草铺上摇醒的时候还在琢磨。

天是晴的，大太阳从东边慢慢拱出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老刘头站在河边的高坎上吆喝。

“都起来，趁天好赶路，中午前到前头那个镇子就能歇脚了，磨蹭啥呢！”

队伍拖拖拉拉地动了。

十来个大人扛着扁担挑着破家什，五六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一条土路延伸到远处的丘陵脚下。

小鱼走在周婶子身边，没怎么说话，但脑袋一直往上仰着。

她在看天。

走了半个时辰，虎子凑了过来。

“姐姐，今儿天好着呢，大太阳。”

小鱼没接话，歪着脑袋盯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

“姐姐？”

“你看那儿。”小鱼指了一下。

虎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啥也没看出来。

“看啥？白云呗。”

“白云下头。”小鱼的声音没有往常那股懒洋洋的劲儿了，收得紧紧的，“你看底下那层，是不是比早上的颜色深了？”

虎子眯着眼使劲儿瞅了半天。

虎子：(ˊ̥̥̥᷄ωˋ̥̥̥᷅)

“好……好像是灰了一点？”

“不是一点。”小鱼蹲下去，掌心按在土路上，手指在地面的浮土里搓了搓，“地皮比早上了。”

她站起来，鼻子朝北边嗅了两下。

“风转了，早上从南边吹，现在从北边来了。”

虎子的脸色变了。

“你昨天说的……”

“快了。”

小鱼拽着虎子小跑了几步，跑到周婶子身边，一手扯住了她的衣角。

“婶婶。”

“咋了鱼鱼？”

“要下雨了，快了。”

周婶子抬头望了一眼天，太阳还在，虽说没早上那么亮堂了，但离下雨看着还早。

“鱼鱼，这天看着还成啊……”

“婶婶，鱼鱼不骗人。”小鱼抓紧了她的衣角，声气的嗓门往上提了一截，“云底发青了，风走北了，地皮返了，跟我外婆教的一模一样，最多半个时辰，大雨就来了。”

周婶子低头看着这张脏兮兮的小脸，那双大眼珠子里头比哪个大人都认真。

她犹豫了一息，转身快步追上了老刘头。

“刘叔，小鱼说马上要下大雨，咱们得找地方躲。”

老刘头回头瞅了一眼天，拿烟锅子指了指头顶。

“太阳还挂着呢，下啥雨？那丫头胡说八道的，赶紧走，耽误了赶路可不成。”

周婶子张了张嘴还想说啥，被老刘头一挥手堵了回去。

队伍继续往前走。

小鱼跟在后头，一直仰着脑袋。

又走了一刻钟，太阳进了云层，光一下子暗了半截。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西北方向翻上来一大片铅灰色的云墙，厚得发黑，像一口倒扣的大锅，压着山顶往这边碾过来。

风陡然大了，呼呼地从北边灌过来，卷着沙土和枯叶扑面打。

老刘头的烟锅子差点被吹飞，他一把按住帽子，脸色终于变了。

老刘头：(°Д°)

“变天了！这咋说变就变了！”

小鱼没有说“我早就说了”这种话。

她松开周婶子的手，踩着碎石跑到路边的高坎上，踮起脚往四周扫了一圈。

左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平坦但毫无遮挡。

右边是丘陵坡面，半腰上有一处凹进去的岩壁，不算大，但勉强能挤十来个人。

“那里！”

小鱼伸手指向右边的岩壁，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爷爷！往那边跑！那个石头底下能挡雨！”

老刘头愣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黑压压碾过来的云墙，牙一咬，扯开嗓子吼。

“都别走了！往右边山上跑！快！”

整个队伍炸了锅，大人抱着孩子，扛着扁担，连滚带爬往山坡上冲。

周婶子一手抱着狗蛋，一手拽着虎子，脚底下打着滑地往上攀。

小鱼自个儿跑在最前头，右脚的伤口踩在碎石上扎得她直咧嘴，但一声没吭，连步子都没慢。

她第一个到了岩壁底下，回头看了一眼。

所有人都在拼命往上跑，离岩壁还有十来步远。

第一滴雨砸下来。

重得跟小石子似的，啪地打在她额头上，炸出一片水花。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就不是滴了。

天裂了口子似的，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密得看不见三步以外的东西，满世界都是哗哗的水声。

小鱼：(ˇ̗ˇ̗)

最后一个钻进岩壁底下的是驼背瘦汉子，他浑身湿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到石头底下才缓过来一口。

岩壁不大，十几个人挤得紧紧的，但好歹头顶有石头挡着，雨水从边上溅进来一些，比外头强了百倍。

所有人顺过气之后，齐刷刷地往外看。

他们走了一上午的那条土路，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一条浑黄的泥浆河，水流裹着石块和枯枝轰隆隆地往下冲。

如果晚了五分钟，半个队伍都得被冲进河沟里。

一阵死一般的安静。

老刘头手里的烟锅子抖了两下，没点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缩在周婶子怀里的那个娃。

“这丫头……昨天说的是真的。”

周婶子搂紧了小鱼，声音发颤。

“她不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