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屿……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杨雪晴的声音在发颤,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那股底气不足。但她还是说了——
“小昊不可能做这些事情的。”
江屿坐在椅子上没动,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杨雪晴抓住这个停顿,继续往下说:“你想想,他从小跟你一块儿长大的,他什么性格你还不了解吗?他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他不是那种……那种会害自己兄弟的人啊。”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得可笑。
那些文件上的数字、公章、银行流水截图——哪一样是她能用“误会”两个字解释掉的?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杨雪晴,那个姿势松松垮垮的,像是喝多了酒之后特有的那种散漫。但他的眼神一点都不散漫。
“误会?”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嗓音沙哑。
“阿姨,您说得对。我刚开始也觉得是误会。”
江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但杨雪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跟您说,这事儿怎么发现的。”
江屿背对着她走了两步,走到办公桌侧面,手撑在桌沿上。
“前段时间银行催得紧,我想着实在不行就不续租了,把酒店里能拆的设备拆了卖掉,好歹回点血。”
他转过身,看着杨雪晴。
“我找人来估价。估价的师傅拆开空调外壳看了一眼,当场就跟我说——‘老板,你这玩意儿是贴牌的,回收价最多给你八十块一台。’我说不可能,这是格力的,四千多一台买的。师傅把压缩机型号拍了张照片发给我,让我自己去格力官网查。”
江屿笑了一声。
“我查了。格力数据库里压没有这个型号。”
他顿了一下。
“然后我又让人看了热水器,看了床垫。一样一样拆,一样一样查。全是假的。阿姨,不是一两样有问题,是全部——每一件从那个采购清单上买回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真的。”
杨雪晴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什么?”江屿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第一反应是——供应商坑了王昊。对,我首先想的是他被骗了,不是他骗了我。”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我他妈第一个反应是替他找理由!后来我又找了检测机构,来查另外的王昊采购的东西。”
这一巴掌拍得桌面上的啤酒瓶晃了晃,其中一个滚到桌边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了。
杨雪晴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阿姨,这还能是误会吗?”
杨雪晴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攥着裙摆的布料,指甲几乎要把丝质面料扯出痕迹。
江屿从桌上抓起那沓文件,摞在一起,然后狠狠摔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银行流水、聊天记录、回扣账本!”
他的声音拔高了,眼眶里全是血丝。
“哪一样是误会?阿姨,我跟您说清楚——这不是小孩子闹着玩的。这是商业欺诈。涉案金额超过一百万。按照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合同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的,处十年以上或。”
他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就算从轻判,最少五年。”
“五年牢,阿姨。”
杨雪晴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太清楚江屿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了。
她之前还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也许是搞错了,也许是有人栽赃。
但那些银行流水上的户名,是王昊本人的。
那份采购清单上的签字,是王昊亲笔的。
她认得出自己儿子的字迹。
那个“王”字最后一竖往右歪,从小写到大都没改过来。
杨雪晴感觉自己的膝盖发软。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文件柜边沿,勉强稳住身体。
江屿看着她这个动作,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够了。
铺垫到位了。该上第二波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一把抓起手机。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了拨号键盘。
“1-1-0。”
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每按一个都停顿一下,声音念出来。
“我要报警。”
江屿把手机举起来,亮给杨雪晴看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拨号按钮。
“他做了什么,就该承担什么后果。”
杨雪晴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盯着那个手机屏幕上的110三个数字,大脑里所有的理性分析、利弊权衡全部短路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报警。
绝对不能。
王昊再、再不争气,那也是她儿子。
她可以接受他一事无成,可以接受他啃老挥霍,甚至可以接受他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但她不能接受他进监狱。
不能接受他成为一个有案底的人。
那一刻,十五年商场历练形成的所有防线全部崩溃。
“不要!”
杨雪晴扑了上去。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两只手死死按住江屿拿手机的那只手,十个指头扣进他的手腕上。
“小屿!阿姨求你了!别报警!”
她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
“你报了警,他这辈子就完了!求你了!”
江屿的手被她按住,手机悬在两人之间。
他低头看着杨雪晴的手——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此刻正死死钳着他的手腕,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狂。
杨雪晴抬起头看他,眼眶是红的。
“小屿,你从小就懂事,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心里有委屈,有恨,阿姨都理解。但是——别报警,求你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
“他是我儿子……他再不好,那也是我生的……”
江屿看着她。
杨雪晴心理防线已经彻底破了。
该收网了。
江屿的右手微微一动。
杨雪晴还在紧紧按着他的手腕,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他这边。
她穿着低跟凉鞋,脚下不稳。
就在这一瞬间,江屿的左手从下方伸出,反手扣住了杨雪晴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五手指轻轻松松就把她纤细的腕骨圈住了。
然后他往回一拉,同时侧身一转。
杨雪晴整个人被他带着旋了半圈——她的后背撞上了那把宽大的老板椅靠背,整个人跌坐了下去。
老板椅往后滑了一截,被桌子挡住停了下来。
江屿没有松手。
他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把手机收回口袋。
整个人微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困在椅子里的杨雪晴。
那个角度——他的脸在台灯的光线下,半明半暗。
刚才那个借酒浇愁的“受伤少年”消失了。
净净地消失了。
他的眼神冰冷,看得杨雪晴心底发寒。
不是愤怒,不是癫狂——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之后的冷静。那种冷静比任何暴怒都让人害怕。
杨雪晴的后背贴着椅背,整个人缩在那把宽大的椅子里。她能感觉到江屿撑在扶手上的手臂上青筋隐约凸起,那股力量感通过椅子的震动传过来。
“不报警?”
江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她需要屏息才能听清。
“行。我可以不报警。”
杨雪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江屿的下一句话把这点希望掐灭了。
“那我被骗走的钱呢?”
他的身体又往前压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二十公分。
“阿姨,我为了这个酒店,把我爸妈给我准备的婚房抵押了。五百万贷款,后天到期。利滚利,连本带息五百多万。”
他伸出左手,竖起一手指。
“这笔账,谁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