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份材料是一张工资表。
准确地说,是云顶酒店过去一年的员工工资发放记录。
每个月一页,十二页。
杨雪晴的眼睛扫过名单上的名字——前台李姐、保洁张哥、维修老赵、夜班保安钱叔、实习生陆苗苗……这些名字她在今天下午和晚上都见过或听说过,对得上号。
但名单上还有几个名字,她完全没有见过。
“保洁:周小红,月薪3500元。”
“保洁:马丽华,月薪3500元。”
“保洁:刘春英,月薪3500元。”
“维修工:孙建国,月薪5000元。”
“维修工:李大勇,月薪5000元。”
五个人。
三个保洁,两个维修工。
每个月的工资总额加起来是两万零五百块。
杨雪晴抬起头看了一眼江屿。
江屿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文件的方向点了点,意思是——继续看。
她低头翻到了下一页。
那是一份社保缴纳记录的查询截图。
杨雪晴看到了上面的查询结果——“周小红”、“马丽华”、“刘春英”、“孙建国”、“李大勇”,这五个名字在社保系统里的状态全部显示为“未参保”或“查无此人”。
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标注着一行小字:
“以上五人从未在云顶酒店实际工作过,工资由酒店财务按月打入指定账户后,当转出至王昊个人银行卡。”
后面附着的是银行流水截图,每个月固定的时间,五笔工资到账,然后在同一天内分五笔转出,收款方都是同一个账户。
杨雪晴做了十五年销售高管,什么样的财务猫腻没见过?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就是所谓的“幽灵员工”。
虚构五个本不存在的岗位,每个月凭空套取两万多块钱的工资。一年下来——
两万零五百乘以十二。
二十四万六千块。
加上零七八碎的,将近三十万。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文件在她指尖沙沙作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台灯灯丝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江屿一直在看她。
从她拿起文件开始,他就一直在看。
她翻采购单的时候,他看到她的眉头从舒展到蹙起。
她看鉴定报告的时候,他看到她捏着纸张的手指收紧了。
她看工资表的时候,她的呼吸频率变了——变快了,变浅了。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
从嘴唇到脸颊到耳,所有的红润一瞬间全部退净了,白得吓人。
江屿的后脑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杨雪晴的侧脸。
他的眼睛红红的,嗓子哑得厉害。
但他的脑子清醒得很。
清醒到冷酷的程度。
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火候到了。
这些文件,是系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搞来的。鉴定报告、银行流水、录音文字稿——每一样都是铁证。
他把这些东西摊在桌上,然后打开三瓶啤酒,喝了两口,剩下的倒进了桌上的绿萝花盆里。
空瓶子随手往桌上一放,营造出一个“借酒浇愁”的场景。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等。
等杨雪晴来。
他赌她会来。
赌注很简单——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十五年的女人,一个精明到骨子里的销售高管,在亲眼看到种种矛盾和疑点之后,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回房间睡觉。
她一定会来。
他赌对了。
现在杨雪晴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她亲生儿子的犯罪证据,脸色白得像办公桌上那沓A4纸。
江屿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表演,继续。
“阿姨。”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在喉咙里过了一层砂纸。
杨雪晴没有抬头。
她还盯着那份录音稿,眼珠一动不动。
“我把他当亲兄弟。”
江屿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往外挤。
“从小到大,我跟王昊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
“酒店翻新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在外面学过设计,懂行情,让他来负责采购和监工。我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几百万的款项,他说多少我就打多少。他给我发票和收据,我看都不看就签字。”
江屿低下头,两只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摁在膝盖上。
“为什么?因为我信他啊。他是王昊啊。我从七岁就认识的人,跟我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打游戏、一块儿偷他爸的烟抽被揍的人。这种人跟我做生意,我要什么合同?我总不能让兄弟寒心吧?”
他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巴巴的,没有一点温度。
“结果呢?”
他抬起头,看着杨雪晴。
“结果他报的格力空调是贴牌组装的,A.O.史密斯的热水器是山寨的,金可儿的床垫是仿冒的。一百万的采购款,至少八十万被他吃了回扣。工资表上五个人,压就不存在。一年三十万,直接转进他自己的卡里。”
江屿的声音越说越低。
“今天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搞错了。我打了三遍鉴定报告上那个检测中心的电话,确认了三次。”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空啤酒瓶,拇指在瓶口上摩挲了一下。
“知道吗阿姨,我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银行天天催收电话打过来,而王昊——我的好兄弟,我的合伙人——他却在想着怎么从我这边骗走更多的钱。”
他把啤酒瓶放回桌上,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雪晴的手抖得已经拿不住文件了。
那沓纸从她手里滑落下来,散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