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只记得他松开她之后,退后半步,看了她几秒,然后拿起外套,说"走,送你回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子停在砵兰街路口,她推开车门,夜风涌进来。
她下了车,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栀。"
"明天周六。睡到中午再起来。"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迈开步子,走进了唐楼。
沈栀回到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的嘴唇还是麻的。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唇,然后走到洗手间,打开冷水,洗了一把脸。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一点红,嘴唇有一点肿。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
然后关上水龙头,走出去,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
第二天早上。
沈栀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面上落下一道亮线。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四十七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
周慕安:「醒了没有?」
她靠在床头,打了一个字:「醒了。」
不到一分钟,他的回复来了:
「开门。」
沈栀盯着那两个字,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出卧室,拉开那扇老旧的铁门——
周慕安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便利店的三明治和一瓶豆浆。
他看着她。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光着脚站在门口,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他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住四楼。没有电梯。"
"……对。"
他没有把早餐递给她。
他侧过身——从她旁边挤进了门。
沈栀愣在原地。
他已经站在她家门厅里了。
两百多尺的唐楼,门厅窄到他一站进来就几乎把整个空间填满。
他扫了一眼她的住处——小,净,窗台上有一盆绿萝。书桌上摞着文献,床上被子还掀开着。
他的目光在床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她。
"关门。"
沈栀的脚比她的脑子快。她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
现在他站在她的家里。她穿着睡衣。门锁上了。
周慕安把早餐袋放在她那张小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吃吧。吃完我带你出去。"
沈栀靠着门板,看着他坐在她的书桌前,拿起她桌上那本《城市的语言》,翻了两页。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怎么进来的?楼下铁门要门禁卡。"
"有人出来,我就进去了。"
"……你等了多久?"
他看了一眼手表。"二十分钟吧。"
沈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去,从塑料袋里拿出三明治和豆浆。
还有一盒草莓酸。
她拿起那盒酸,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牌子的?"
"上次在港大便利店看到你买过。"
她上周确实在港大便利店买了一盒草莓酸。。
她低下头,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口。
他坐在她对面,翻着她的书。
"这本我也看过。"他说,"第三章的数据有问题。"
沈栀嚼着三明治,含含糊糊地问:"什么数据?"
"人口密度的估算模型用的是十年前的数据。写这本书的人偷懒了。"
她咽下去,看着他。"你对建筑也懂?"
"坤泰做地产的。我不懂,怎么知道我下面的人有没有骗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栀注意到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昨晚把她按在门上吻到缺氧的男人,此刻坐在她堆满学术文献的书桌前,和她聊一本书的数据问题。
这个画面让沈栀觉得——比那个吻还不真实。
她吃完三明治,把包装纸揉成一团。
"你说带我出去——去哪?"
周慕安合上书,站起来。
"到了你就知道了。"
四十分钟后。
沈栀坐在宾利后座,头发刚吹,换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她在衣柜前面站了五分钟,最后选了这件最不像"特意穿给他看"的。
周慕安坐在她旁边,看手机。
车子没有往中环开,也没有往任何她认识的方向开。
它沿着海边的路走了很久,拐进一个老旧的街区,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面停下来。
沈栀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港城电影资料馆"。
她转头看他。
他锁了车,走到她旁边。
"你上次交的那份一页纸里,第三点提到想做一个'城市影像口述史'的板块。这里三楼有一个关于香港城市变迁的胶片展。"
他看着她。
"你应该用得着。"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上周在一页纸里写了一句关于城市影像口述史的建设性想法。她以为他看那页纸的时候注意到的只是时间成本和预算问题呢。
"……谢谢。"她说。
他没有回答。他迈步走上了台阶。
沈栀跟上去。
在他身后,她低头看着他的影子落在灰白色的台阶上——他的影子很长,她的影子踩在上面。
她没有绕开。
他们在资料馆里待了两个多小时。
他陪她看完了整个胶片展。她看展品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不是看展,是看她。偶尔她回头想问什么,发现他已经在看她了。
他也没有假装在躲。
"你这样看着我怎么看展?"她说。
"你好看。"
沈栀的脸热了。
她转回头,假装在看一段七十年代的街市影像,屏幕里的画面在晃动,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旁边有一个互动装置,可以录一段自己的"城市记忆"口述。
沈栀站在那里看说明的时候,周慕安已经从工作人员手里拿了一张登记表,填了她的名字递过去。
"录一段。"他说。
"现在?"
"现在。"
她就录了。
坐在那个小隔间里,对着麦克风,说了大约三分钟——关于她小时候住在深水埗的回忆,关于楼下那家卖钵仔糕的铺子,关于那条街被拆掉的那天她站在对面看了很久。
她走出来的时候,周慕安靠在墙边。
"你以后可以在也可以参考这个形式。"他说。
——————
从资料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阳光很好。海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亚热带植物被晒过之后的温热气息。
沈栀走在前面,周慕安走在后面。
她停下来,转过身——他差点撞上她。
"周慕安。"
"嗯。"
"你今天早上几点到楼下的?"
他看着她。
"九点半点。"
"……然后你等到了十一点?"
"中间走开了一会儿。去买了早餐。"
"为什么不早点叫我?"
"因为我说了让你睡到中午。"
沈栀看着他,低下头。
"那——"她顿了一下,"下次可以直接叫我。不用等那么久。"
他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
他正在看她。"你刚才说'下次'。"
沈栀愣了一下。
她说了吗?
她说了。
她的脸烫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嗯。下次。"
他迈步从她身边走过去。
沈栀站在原地,海风吹着她的裙摆。她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几步,然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