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裴执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一僵。
下一秒,温念雪几乎是从他手臂间弹开的,惊慌失措得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
甭猜也知道,准是媳妇儿成天挂在嘴边的那位“哥哥”来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正主”。
裴执眉梢微扬,眼底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路人物,能把这只通体雪白的小绵羊,驯得服服帖帖,张口闭口都是“哥哥说”“哥哥不准”。
可下一秒,他还是下意识挺了挺背,坐得端正了些。
他裴小少爷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
偏偏想到这是媳妇儿家里人,以后是要“过明路”的关系。
喉间便无端发紧,莫名浮出一种见家长的庄重来。
早知今儿,就不该图舒服穿这身牌。
该把那套定制的西装捯饬上,好歹人模狗样,看着靠谱。
不远处,梧桐树浓密如盖的阴影下,静立着一道人影。
完全融在夜色里,像一抹从沉寂深处悄然浮出的幽魂。
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粘稠的、近乎实质的寒意。
看不清面容,辨不出情绪,唯有那两道投来的视线,黑得沉郁,冷得透骨。
裴执心头倏地掠过一丝极其荒谬的、类似“被大舅子抓包”、“拱人白菜”的心虚。
于是他难得收敛了那副混不吝的做派,硬往话里塞了点生涩的诚恳:
“咳……哥,您甭担心。”
“我对念念是认真的,这辈子就她一个。
“我真不是路边儿那种黄毛儿,您回去别说她啊——都是我狼外婆上身,使了坏,哄着人亲的。这事儿,我负全责。”
“哥,您就踏实放一百个心。跟着我,往后京北城她就是横着走的小祖宗,要星星不给月亮,受不了一点儿委屈。”
“我裴执说到做到。”
阴影里,依旧沉默。
那人压不接他的话,只从黑暗深处伸出一只手。
路灯残光落在那手上,白得像玉,修长,净,如同终年不见天的冷玉雕琢而成。
掌心朝上,是个静默等待的姿态。
然后,那道低沉清冽、听不出半分波澜的嗓音,终于穿透夜色,落了过来:
“念念,过来。”
“到哥哥这儿来。”
温念雪看看裴执,又看看哥哥的方向,几乎没有犹豫。
对哥哥的依赖,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是从小到大,每一次摔倒、每一次害怕、每一次受委屈时,第一个会去寻找的港湾。那种安全感,是二十年点滴积累出的、无需言说的信任。
对陌生大哥哥……是今晚突如其来的意外,是混乱,是心悸,是完全的未知。
她几乎是立刻,用力掰开了箍在她身侧的手臂,从那个充满侵略性的气息范围里滑了下去。
然后,一步一步挪到阴影边缘,高高兴兴地,握住了那只朝她伸来的手。
“哥哥!”
裴执心里那把火“噌”一下就窜了上来,后槽牙咬得发酸。
然而转念一想,人家一块儿长大二十年,是亲人,情分当然比他这个“半路出来的”要重。
他裴小少爷什么场面没见过?跟人亲哥较劲,跌不跌份?掉不掉价?幼不幼稚?
“想追我妹妹?”
温让怀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裴执的思绪。
他往前走了半步,从阴影中完全显现出来。
那是一张如精心雕琢过的面容,五官立体,眉眼清俊,肤色是那种惯于待在室内的、略显书卷气的白。嘴角挂着一抹很淡的笑意,周身却笼着一层难以触及的清冷禁欲。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尤其淡,只有落向身旁的温念雪时,才会泛起旁人难以察觉的、属于家人的柔和。
裴执闻言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身上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瞬间收得净净,整个人明媚得像是换了个人。
“哥!”他喊得脆生生,“您以后就是我亲哥!妹夫一定好好表现,绝不给您丢人。真的,您让妹夫什么都行!我们家条件还行,不管要什么,只要您开口……”
温让怀听着,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哦?这么说,我妹妹身边又要多一位护花使者了?”
“外在条件不错,家世也好,看起来确实有能力对她好。”
可话锋一转。
“不过,你可能不太了解她。念念从小被家里护得仔细,心思单纯,有时候分不清别人是真心还是别的什么。旁人太过热情的接近,反而会让她无措,徒增烦恼。”
“如果你真是为她好,”温让怀顿了顿,视线在裴执年轻气盛的脸上停留片刻,“不妨保持一点恰当的距离,让她清净些。毕竟——”
“她从小到大,习惯了有什么事都先找家里人商量。我是她哥哥,她的喜怒,她的交友,我自然要留心。外人终究是外人,不太清楚她的脾气,也未必知道怎么和她相处才合适。”
说完,他不再看裴执,而是俯身,视线与温念雪齐平,毫不避讳地问:
“之前总来找你的,也是他,对吗?”
温念雪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对上哥哥沉静的目光,老实地点了点头。
“那念念来说,”温让怀脸上没什么严厉的神色,甚至仍带着那点淡笑,声音放得更轻,“在家里,谁最关心你,最怕你被人骗、被人欺负?”
“是哥哥。”温念雪小声答。
“那以后,再遇到不熟的人,或者让你觉得困扰的事,应该先怎么做?”
温念雪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在裴执期待的目光中,诚实地回答:
“先……告诉哥哥。”
裴执脸一黑,这小没儿良心的。
温让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记住就好。交朋友是好事,但要多看看,多想想,别急着做决定。尤其是那些……”
他眼风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脸色发青的裴执,意有所指。
“看上去就毛毛躁躁、目的性太强、不三不四的,更要离远点,知道吗?哥哥是怕你吃亏。”
温念雪似乎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事,糯糯地点了点头,往哥哥身边又靠了靠。
裴执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名分还没定,先把人妹妹的嘴给亲了——这要搁她哥哥眼里,他跟路边拐小孩儿的人贩子有什么区别?不,人贩子都没他效率高,头回见面就上嘴,哪家哥哥不得把他当禽兽论处?
他心里着急,赶紧追上前几步,想跟这位“大舅子”好好解释。
谁知对方忽然抬手,很寻常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下看着轻,可落下来的瞬间,针扎似的刺痛猛地传来。
裴执疼得下意识“”了一声,恰好听见那位哥哥用只有他能听清的音量说:
“管好你自己。再对她有不恰当的举动——”
“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或夸张。
平静之下,是某种嘶嘶吐信的、被触到底线后的阴冷黏腻感,沉甸甸地压下来。
“离她远一点。”
“她心思单纯,很多事分不清轻重,也未必明白那些举动意味着什么。你别借着这点,就觉得能轻易靠近,或者得到什么。”
“你们不合适。”
说完,温让怀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温念雪身边,牵起她的手,语气恢复如常:
“走了。”
那姿态,完全是一位兄长领着自家妹妹离开的模样,再自然不过。
可……
裴执甩甩头,想挥散心头那股说不清的异样。
温念雪被哥哥牵着走,忍不住悄悄回头,看向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的裴执,眼神里带着点不解,像是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僵在那儿。
她想开口问一句,脑袋却被哥哥温热的手掌轻轻扶正,转了回来。
“专心看路。”
温让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温和,却不容商量。
他顺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晚上风凉,回家。”
温念雪“哦”了一声,乖乖跟着他的步子。
裴执钉在原地,看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慢慢走远。
月光把他们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蔓延到他脚边。
肩头那处被拍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他烦躁地抓了把后脑的头发,低低“啧”了一声。
“得,这回算是栽大舅子手里了。”
先前那股急于解释的劲儿退去后,一种更深的不安,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
“不对啊……”他眯起眼,盯着那两道渐远的背影,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这哥哥护妹妹,护得也忒……瓷实了点儿。”
哪儿不对,他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正常人家当哥哥的,反应不该是这个路数。
可到底是家里惯出来的过度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名堂,他这会儿脑子里跟搅浑了似的,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