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投诉是第五天来的。
那天中午江浔送了一单午餐,取餐时商家出餐慢了十分钟,他到的时候客户已经等得不耐烦。餐盒递给对方的时候,江浔注意到汤洒了一些在袋子里,但客户没说什么就接了过去。
晚上,投诉电话来了。客户说餐凉了,汤洒了,给了一个差评加一通投诉。
第六天下午,刘经理来了站点。
刘经理是平台的区域经理,三十出头,西装笔挺,指甲修得很整齐。他坐在老周的办公桌后面,翻着手机,等江浔进来才抬起头。
"坐。"
江浔坐下了。
刘经理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张数据表。
"准时率八十六,投诉两单,差评三单。"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王强,你知道这组数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降权。"江浔说。
"不只是降权。"刘经理把手机放到桌上,手指轻轻敲着屏幕,"降权之后,好单轮不到你。好单轮不到你,你的准时率和好评率会继续往下掉。继续往下掉,平台会暂停你的接单权限。这是个闭环。"
他靠回椅背,看着江浔:"我查过你的记录,之前在便利店过,没有犯罪记录,征信也净。你为什么来跑外卖?"
江浔没回答。
刘经理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个行业每天有几百个新人进来,几百个老人离开。能留下来的,不一定是跑得最快的,但一定是适应最快的。系统不关心你以前做过什么,它只看数据。"
他站起身,扣上西装的扣子。西装很合身,袖口露出一截净的衬衫。
"我说这些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提醒你,这个行业没有缓冲期。数据不好,系统就惩罚你,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今天送得慢也好,路上摔了也好,客户心情不好也好,系统不管这些。它只看你有没有超时,有没有差评。"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投诉记录是消不掉的。它会跟着你的账号走,不管是换区域还是换站点。"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老周从里间走出来,看着关上的门,摇了摇头。
"别往心里去。"老周点了一支烟,"刘经理就是这样,话永远说一半。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如果下个月数据还上不来,你就得走人。"
江浔没说话。
"跑吧。"老周说,"数据是跑出来的。想太多没用。"
老周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虽然管不了平台的系统,但这片区域的事我还是说得上话的。"
接下来几天,江浔把自己钉在了电动车上。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接单,取餐,送餐。他不再依赖导航,凭记忆走那些更快的路:菜市场后门、老城区窄巷、写字楼消防通道。下雨天绕开低洼路段,午高峰提前十分钟出门避开电梯拥堵。
数据在慢慢回升。准时率从八十六爬到八十九,又从八十九爬到九十二。投诉挂在账户上消不掉,但新的好评在一条一条累积。有些老客户开始认出他,取餐的时候会点个头,或者在备注里写"老骑手,放心"。
他发现这个行业有它自己的逻辑。一切都可以量化,准时率、好评率、接单量、拒单率,每个数字牵着你的收入和未来。你可以不喜欢这套规则,但你跑不过它。
第七天晚上,江浔接到了一个订单。
取餐地址是一家快餐店,送餐地址是城东那栋写字楼——807房间。
上次送餐的时候,一切正常。年轻男人接过外卖,道了谢,关了门。江浔点了"接单",没多想。
取了餐,穿过夜色中的城市。那栋写字楼在远处渐渐清晰,外墙斑驳,位置偏僻。
江浔走进大堂。
保安还是那个中年男人。但这一次,他没有打瞌睡。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看到江浔进来,眼神动了一下。
"807?"保安问。
"对。"
保安在登记本上记了一笔。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送完赶紧走。"
江浔看了他一眼。保安移开目光,不再说话。
上一次来的时候,保安在打瞌睡,挥手就让他进去了,连多看一眼都没有。这次的保安坐得笔直,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帽还挂在上面。大堂里的灯比上次亮了一些,角落的饮水机嗡嗡地响着。
电梯吱呀作响,到了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两边的办公室都关着门,黑着灯,没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整条走廊只有尽头的807还亮着。
上一次来的时候,走廊虽然也安静,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深夜的写字楼嘛,大部分人都走了。但这一次,那种安静变了味道。所有房间都暗着,只有807一扇门透出光,像一条走廊尽头唯一的呼吸。
江浔走到807门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次。
门后面传来声音。不是应答。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某种节奏感,在讲话。隐约能听到几个词——"机会","改变命运"。
江浔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把耳朵贴近门板。里面不止一个人在说话,有很多人。低低的应和声,翻纸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那些声音压得很低,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从门缝里渗出来。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引起了一阵短暂的笑声,笑声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凌晨一点。一群人在封闭的房间里压低声音讲话,保安特意叮嘱他"送完赶紧走"。
上一次来的时候,开门的那个年轻男人很正常,就是个加班等外卖的普通职员的样子。走廊里虽然安静,但没有这种紧闭的沉闷感。保安在打瞌睡,大堂里空空荡荡,一切都是深夜写字楼该有的样子。
这一次不一样了。
江浔直起身,退后一步。他站在807门前,手里还提着那份外卖。他想了几秒钟,没有再敲门,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下降。大堂里保安还在。看到他手里还提着外卖,保安的目光闪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江浔走出写字楼,把外卖放进保温箱。这单注定要超时了。保温箱里还有些余温,袋子里的餐盒不知道凉成什么样了。
他骑上电动车,没有立刻走。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声音,"机会","改变命运",压低的嗓音,密密麻麻的应和。
没有正经公司加班该有的样子。但他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写字楼的墙下。他看了一眼那栋楼,八楼的窗户黑着,只有尽头一扇还亮着光。
拧动油门,汇入夜色中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