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2:39  |  所属小说:人生体验局

"您好,请慢走。"

江浔把存折递出柜台窗口,嘴角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不少,刚好够让监控里的自己看起来像在微笑。这个弧度他已经练了五年,肌肉记忆比他任何一段人生经历都要深刻。

玻璃外的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存折还没接稳就转身走了。江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叫号机的方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6:47。

还有十三分钟。

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到那枚红色的业务章。章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滑,握在手里像一块温热的石头。五年前刚入行的时候,师傅跟他说,这枚章盖下去,就是一笔责任的交割。他当时觉得这话挺有分量。现在他觉得,这枚章盖下去,不过是今天第一百二十七次重复同一个动作。

"江浔,六号窗口的刘姐让你帮忙顶一下,她肚子不舒服。"

耳机里传来主管王姐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王姐今年四十六,在银行了二十三年,从柜员到主管,脸上的表情永远像一张拉平的收据。

"好的。"

江浔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坐了一整天,腰椎的位置隐隐发酸。他往六号窗口走的时候,路过大厅的宣传海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容灿烂,旁边写着"财富管理,成就未来"。

他没多看,但那张海报上男人的年龄,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

六号窗口的客户已经坐下了,是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叠材料。

"办什么业务?"江浔坐下来,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对方的材料。

"转账。"男人说,声音有些沙哑,"转到我儿子的账户,学费。"

"好的,请填一下这张单子。"江浔把转账单推过去,顺手把笔递了过来。笔杆上有个咬痕,不知道是哪个客户留下的。

男人接过笔,填到一半停住了。他盯着单子上的"收款人"那一栏,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收款人姓名和账号。"江浔提醒道,语气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知道。"男人低声说,继续写。写完之后,他把单子推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江浔接过单子,核对信息,录入系统,盖章,递回确认单。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了,但想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中午食堂的红烧排骨有点咸,比如昨晚失眠到凌晨两点,比如下个月的房租又涨了一百五。

"好了,请确认一下金额。"

男人接过确认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那里,盯着柜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

"我儿子在北京读研,"男人忽然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学计算机的。比我强。"

江浔抬起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按照标准流程,他不需要回应。但男人看起来并不期待回应,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

"谢谢。"男人拿了回单,走了。

江浔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一件事:他刚才核对账号的时候,注意到收款账户的开户行是北京海淀区的某家银行。那个地址他认识,因为他大学就在那附近。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八年前,他也觉得自己会比很多人强。

终于下班了,江浔站起身子,仰起头,活动着全身僵硬的关节,忽然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这时候他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只听到隔壁工位有人在喊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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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冷醒的。

后背贴着冰凉的地面,那种冷是从瓷砖缝里渗上来的,带着一种清洁剂残留的化学气味。他的后脑勺隐隐发痛,像是磕到了什么东西。

江浔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便利店白色的天花板和一排惨白的光灯。其中一盏灯管在轻微地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躺在地上。

便利店的地上。

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关东煮翻倒在桌面上,然后——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脑勺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他伸手摸了一下,没有摸到血,但那个位置鼓起了一个小包。

"你昏倒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浔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老人。深蓝色夹克,花白但整齐的头发。就是刚才站在杂志架旁边的那个人。老人手里还拿着那本旅游杂志,正低头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江浔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地上躺了多久?"

"不长。"老人说,"大约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江浔的脑子慢慢转过来。他昏倒了十五分钟,在便利店里,在凌晨快十一点的时候,而这家店只有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店员。

他扭头看了一眼收银台。年轻的店员还在那里,耳机戴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我帮你叫了救护车。"老人说。

"什么?"江浔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救护车?不用不用,我没事,可能就是太累了……"

他撑着旁边的椅子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能站住。桌面上翻倒的塑料碗已经被收走了,只留下一片被擦过的水渍。

"年轻人,"老人看着他说,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沉稳,"你上一次认真看过自己是什么时候?"

江浔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老人说这句话时的眼神。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刚昏倒的陌生人说话。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什么意思?"江浔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旅游杂志放回杂志架,理了理夹克的领子,转身朝门口走去。自动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吹动了老人花白的头发。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江浔,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自动门合上了。

江浔站在原地,夜风带来的凉意还没散去。他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这个老人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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