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十一点,江浔提前十分钟到了便利店。
他换上工服的时候,手指碰到口的工牌,"李明"两个字在光灯下反着光。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名字——至少在便利店里,他是李明,一个沉默寡言的夜班店员。
周姐还没走。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往保温柜里补关东煮的汤底,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来了?比我预想的早。"
"睡不着。"江浔说了实话。
"失眠的人来上夜班,倒也合适。"周姐把最后一袋汤底撕开,倒进不锈钢锅里,"今天我晚走一会儿,教你点东西。"
江浔点点头,把背包塞进吧台下面的储物柜。柜门关上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吧台缝隙——昨天那张医院缴费单的碎片还在那里,他没动它,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收着。
周姐擦了擦手,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
"先说正事。"她用食指点了点信封,"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江浔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隐约露出几张纸币的边缘。他伸手捏起一张,指腹摩挲纸面——光滑,没有凹凸感,水印的位置模糊成一团灰影。
"假钞。"
"对。"周姐靠在烟架上,双臂交叉抱在前,"这是我这半年收到的,一共四张。一百面值的三张,五十的一张。"
江浔把纸币放回信封,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不交给警察?"
"交过一次。"周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派出所的人做了笔录,让我等通知。等了三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后来我就不交了,自己留着当教材。"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假钞,摊在台面上,又从收银机里取出一张真钞,并排放好。
"你以前在银行上班,这个你应该比我懂。但我还是想教你一遍——便利店的假钞处理,跟银行不一样。"
江浔的目光落在两张纸币上。在银行的防伪灯下,真假一目了然。但便利店没有防伪灯,只有头顶那盏嗡嗡作响的光灯。
"银行收到假钞,按规定要没收、盖章、上报。"周姐说,"但便利店不一样。你在这儿收到假钞,第一反应不能是揭穿。"
"为什么?"
"因为你会被打。"周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去年隔壁街那个小超市的老板娘,当面说顾客的钱是假的,被人一巴掌扇到地上,缝了六针。"
江浔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在银行的时候,柜台前面有防弹玻璃,有保安,有监控。收到假钞,他只需要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先生,这张钞票有问题,按规定需要没收",然后把假钞塞进抽屉。顾客再怎么愤怒,也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便利店没有玻璃。只有一层薄薄的吧台,和吧台后面一个手无寸铁的店员。
"那怎么办?"
"找借口。"周姐竖起一手指,"最常用的是说'不好意思,我这里零钱不够,您能换一张吗'。大多数时候,对方会换。如果对方不换,你就说'那我打电话让老板送零钱过来',然后当着他的面拨一个号码——不用真拨通,只要让对方觉得你在叫人就行。"
"如果对方急呢?大半夜的,急着走?"
周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那就让他走。"
"让他走?"江浔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张假钞一百块。你一个月工资三千五。算一算,值不值得为了这一百块去赌一巴掌?"
江浔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姐把两张纸币收起来,假钞放回信封,真钞放回收银机,"你在银行的时候,假钞绝对过不了你的手。你觉得让假钞流出去是失职。但在这里,你的失职标准不是守住每一张钞票——是守住你自己。"
她拍了拍信封,塞回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
"记住,便利店的第一规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周姐走之前,又交代了几件事。
"冰柜的温控面板有时候会跳,显示'E4'。别慌,拔掉电源等三十秒再上就好了。如果还不行,就打这个电话。"她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维修单,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手机号,"老王,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上门费五十。"
"收银机呢?"
"收银机偶尔会死机。死机了你先按重启键,等它自己起来。如果五分钟还没反应,就拉下面的总闸。注意,拉总闸之前一定要先把关东煮的电源单独关掉,不然汤底会溢出来——上次有个夜班的小姑娘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来,整个吧台都是关东煮的味道,刷了三天才刷净。"
江浔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他发现便利店的设备故障处理跟银行的系统运维有一个共同点:大多数问题都可以通过重启解决。区别在于,银行系统崩溃了,损失的是数据;便利店设备崩溃了,损失的是关东煮的汤底。
"还有两件事。"周姐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第一,后门不能开。"
"后门?"江浔想起昨天他来面试的时候,注意到仓库后面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
"那扇门是消防通道,平时锁着。但有时候送货的会从那边走,钥匙就挂在门旁边的钉子上。老板说过,夜班绝对不能开后门,不管是谁敲门。"
"为什么?"
"安全。"周姐顿了一下,"去年这条街上连续出了两起抢劫案,都是从后门进来的。一家是烟酒店,一家是棋牌室。从那以后,老板就把后门的规矩定死了——夜班不开后门,谁开谁走人。"
江浔点了点头。他能理解。银行也有类似的规定:夜间金库的门禁必须保持关闭状态,任何人不得例外。只不过银行的规定写在厚厚的作手册里,而便利店的规定写在老板的一句口头警告里。
"第二件事。"周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凌晨三点,关灯。"
"关灯?"
"把店里的灯全部关掉,留一盏收银台的小灯就行。关灯之后,你在店里走一圈,检查一遍。货架、冰柜、仓库、厕所,都看一遍。"
"检查什么?"
"什么都检查。"周姐说,"老板说是检查有没有人藏在店里。但我觉得……"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反正这是规矩,照做就是了。"
"检查完之后呢?"
"检查完再把灯打开,该嘛嘛。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
周姐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浔一眼。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凌晨十二点到一点,我管它叫'黄金一小时'。"周姐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这个时间段进来的客人,十有八九情绪都不太对。喝醉的、吵架的、加完班崩溃的……你注意点,别跟他们起冲突。能顺着的就顺着,实在不行就装傻。"
她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第一个"黄金一小时"的客人来了。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职业装,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她径直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罐啤酒,又走到零食区,拿了一袋薯片。走到收银台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
"十五块五。"江浔说。
女人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江浔看到她的壁纸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大概三四岁,笑得很开心。
女人拿着啤酒和薯片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一个人带个孩子,能撑多久?"
江浔没有回答。他不确定她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这个便利店,还是在问这个夜晚。
女人站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走了。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了很久。
江浔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外的夜色。他想起自己在银行柜台后面的那些年,每天面对的也是形形的人。但银行里的人大多带着面具——西装革履,彬彬有礼,即使内心焦虑,表面上也要维持体面。便利店里的人不一样。深夜的便利店像是一个卸妆间,人们走进来的时候,已经把白天的面具摘掉了。
他突然觉得,便利店比银行更像一个观察人性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