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陈二狗那破锣嗓子带着劈丝的尾音。
棉门帘被他一把掀开,冷风卷着雪沫子扫进屋。
雪花落在滚烫的铁锅边上,刺啦作响。
他脖子往前探着,吸溜着两条挂在嘴唇上的清鼻涕。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黏在锅里翻滚的肉块上,本拔不出来。
“靳老二,你聋啦?没听见你二狗爷说话?”
陈二狗搓着生满冻疮的黑手,往前迈了一大步。
破胶鞋底在泥地上踩出个湿漉漉的黑印子。
“大伙都饿得啃树皮,你倒好,关起门来吃独食。”
他扯着嗓门喊,唾沫星子乱飞。
陈二狗拿眼角夹着旁边的柳红袄。
视线在那破棉袄包裹的腰段上溜达了一圈,又落回铁锅上。
咽唾沫的动静大得像牛饮水。
他伸手去解腰带上挂着的一个脏兮兮的面口袋。
“那、那啥,屯子里的老规矩你别装不懂。”
“赶紧的,别我动手抢,给我捞满,汤也得给我撇半袋子回去!”
靳野坐在炕沿上。
手里捏着那双削得粗糙的树枝筷子。
筷子尖上还挑着一块连皮带筋的五花肉,油滴顺着肉丝往下落。
啪嗒。
砸在土炕的破席子上。
靳野眼皮都没抬,牙齿咬住肉块一撕,嚼出清脆的软骨断裂声。
“跟你说话当放屁是不是?”陈二狗急眼了。
往常这靳家老二就是个软脚虾。
被人骂两句连个闷屁都不敢放。
今天居然敢在这摆谱。
陈二狗那只散发着脚臭味的手直奔灶台而去。
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眼看就要碰着那口烧得滚开的铁锅。
靳野把嘴里的肉嚼碎咽下去。
喉结一滚。
手里那双树枝筷子“啪”地一声,磕在缺了口的陶碗边上。
他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骨架子在低矮的土屋里,像堵墙一样压过去。
陈二狗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
视线撞进靳野那双不带温度的眸子里。
后脊梁骨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子凉风。
他脚后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喉咙发紧。
“咋、咋地?你还想跟我比划比划?”
陈二狗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脖子喊。
“我告诉你外面可全屯子人都看着呢,我随便喊一嗓子……”
话音没落。
靳野右手探了出去。
五指张开,骨节分明的手掌直接卡住陈二狗后脖领子。
破棉布被揪紧,发出嘶啦的撕裂声。
陈二狗脑子还没转过弯,双脚突然离了地。
他那一百二三十斤的身子,被靳野单臂硬生生拔了起来。
“呃——放、放开!”
陈二狗两脚悬空乱蹬,手里的脏口袋掉在地上。
衣领勒住气管,憋得他满脸紫红,舌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吐。
双手拼命去掰靳野的手腕。
却像掰着一块冻硬的铁疙瘩,纹丝不动。
靳野左手随意地蹭了蹭裤腿上的油星子。
看都没看手里那张变形的脸。
他大步流星走到门口,右臂肌肉猛地绷紧。
借着腰腹扭转的力道,手臂往外一抡。
陈二狗就像个装满破烂的麻袋。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接飞过低矮的院墙。
一头扎进了院外那个一人高的雪堆里。
“嘭!”
雪壳子被砸出一个大坑,白色的雪块漫天飞溅。
外头传出半声闷哼,接着是一连串猪般的嚎叫。
“哎呦我的老腰……靳老二你发什么疯!”
陈二狗在雪坑里扑腾,半天没爬起来。
声音哆嗦得连不成句。
“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脚步声在雪地里杂乱地响起,越来越远。
靳野站在门槛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顺手把吹开的棉门帘重新挂好。
“靳家的规矩,要饭就拿碗在门口跪着。”
他嗓音沙哑,透着股松木茬子般的糙劲儿。
对着门外漏风的缝隙扔下一句话。
“下次拿脏手碰我的锅,就卸了你那条膀子当柴烧。”
屋里安静得吓人。
只能听见灶坑底下的火星子炸裂声。
柳红袄保持着刚才端碗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
下巴微张,裂的嘴唇忘了合拢。
手里那碗肉汤倾斜,洒出来几滴烫在虎口上。
她连缩手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粗胚小叔子吗?
柳红袄视线顺着靳野那宽阔的后背往下溜。
那件破皮袄底下,肌肉轮廓像山里的石头一样硬朗。
单手把一个大活人扔出墙头。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就算是当年号称靠山屯第一把好手的公公活着,也做不到这份上。
她心跳漏了一拍。
耳子莫名其妙地泛起一抹红晕,呼吸乱了节奏。
苏婉清缩在被窝里。
手里捧着半块白花花的肥膘,牙齿咬着肉皮忘了松开。
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
望向靳野的眼神里,那股子怯生生的害怕褪去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腿发软的踏实感。
她悄悄把身子往靳野那边挪了半寸,低头继续小口嚼着肉。
“愣着啥?肉凉了结油花子,吃了闹肚子。”
靳野没理会两个女人的呆样。
他走回灶台边,拿起筷子探进翻滚的铁锅里。
连着捞出两块巴掌大的带皮后臀尖。
肉块带着白色的浓汤,分别丢进她们的破陶碗里。
汤汁飞溅,香味再次溢满屋子。
“二郎……你惹祸了。”
柳红袄这才回过神,放下碗,双手在身前绞着打补丁的衣角。
“陈二狗那是属狗皮膏药的。”
她习惯性地往坏处想,嘴皮子发颤。
“你今天跌了他的面子,他明儿肯定带着那帮街溜子来砸咱家窗户。”
靳野夹起一块瘦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
“他敢来,我就打折他的腿。”
他咽下肉,顺手捞起炕席上的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
“几条疯狗而已,用不着费心思。”
他用筷子敲了敲陶碗边缘,发出叮叮的脆响。
“放开肚皮吃,锅里有的是。”
靳野眼皮一抬,目光扫过两个女人瘪的脸颊。
“这几天把亏掉的气血补回来,家里往后不断肉。”
苏婉清听到这话,肚子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颊羞得像块红布。
赶忙低头猛扒碗里的肉块,连一滴汤水都没舍得放过。
柳红袄却愁眉不展。
她看着锅里剩下的那点肉底子,叹了口气。
“这一顿是吃饱了,可大雪封山还不知道要熬多久。”
她把碗里那块最肥的肉挑出来,非往靳野碗里送。
“这野猪肉就算省着点,也顶不住十天半个月的。”
“你多吃点攒点力气,这几天千万别出院门了。”
靳野用筷子挡住她的手。
骨节相碰,柳红袄像触电似的缩回手。
“这肉咱们不留,吃不完的直接喂狗。”靳野语气平淡。
柳红袄愣住了。
苏婉清也停下咀嚼,抬起油乎乎的下巴不解地看着他。
“喂狗?你疯啦!”柳红袄急得直拍大腿,“那咱们往后吃啥?”
靳野从衣服内兜摸出一草,叼在嘴里咬着玩。
“后院雪地里还有一整头三百斤的野猪王没动刀。”
他吐掉草,目光深沉地看向窗外的风雪。
“这几块只是我割下来打牙祭的。”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柳红袄脑子嗡嗡直响,三百斤的野猪王?
那得是成了精的畜生。
就凭一把破柴刀能弄死?
“三百斤……”柳红袄结巴了,手指在半空比划,“你、你没哄嫂子?”
靳野端起碗,把剩下的肉汤一饮而尽。
他抹了把嘴,把碗磕在炕桌上。
“明天天一亮,我去借乔老四的马车。”
他扭头看着柳红袄,嘴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肉吃腻了,明儿我去镇上的黑市。”
“换点能让这老林子发抖的真家伙回来听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