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六中午，侯亮平订的饭店在城西，叫聚贤楼。

赵德汉换了一件净的衬衫，刘桂兰也特意穿上了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碎花裙子。赵文杰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后脑勺的纱布已经拆了，但还能看见一道浅红色的疤痕。

侯亮平在大堂等着，看见他们进门，快步迎上来。

“赵处长，嫂子，快进来。”他伸手跟赵德汉握了握，又朝刘桂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赵文杰，“文杰，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赵文杰笑了笑。

侯亮平领着他们进了包间。钟小艾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侯浩然。

侯浩然穿着白色T恤，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看见赵文杰进来，他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耳朵都是红的。

钟小艾站起来，拉了拉侯浩然的袖子：“浩然，叫人。”

“叔叔好，阿姨好。”侯浩然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快请坐。”钟小艾招呼着，“今天就是两家人吃顿饭，别客气。”

赵文杰被安排在侯浩然旁边坐下。侯浩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寸。

菜一道一道地上。侯亮平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敬赵德汉：“赵处长，这杯我敬你。孩子的事，是我没教育好。我先为敬。”

他一仰头，了。

赵德汉端着杯子，犹豫了一下，也了。

侯亮平又倒了一杯，转向赵文杰：“文杰，叔叔再敬你一杯。你喝果汁就行。”

赵文杰端起面前的橙汁，和侯亮平的杯子碰了一下。

“叔叔，我真的不怪浩然。”赵文杰说，“您别再说了。”

侯亮平笑了，眼眶却有点红。

钟小艾在旁边看着赵文杰，目光复杂。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要懂事太多。八岁，被人开了瓢，住院二十多天，现在坐在施暴者旁边，脸上没有一丝委屈和怨恨。

她拽了拽侯浩然的袖子，压低声音：“浩然，你倒是说话啊。”

侯浩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赵文杰，对不起。”

“没事。”赵文杰转过头看他，表情很认真，“以后我们一起玩就行了。”

侯浩然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赵文杰的反应。想过他骂自己，想过他哭，想过他不理自己。但没想到他会说“以后我们一起玩”。

“你……不恨我？”侯浩然的声音有点抖。

“不恨。”赵文杰说，“但是你以后别拿砖头了，挺疼的。”

桌上的人全笑了。

侯亮平笑得最大声，笑完之后又觉得心酸。他拍了拍赵文杰的肩膀：“文杰，你这个朋友，浩然交定了。”

赵文杰笑了笑，没说话。

他低头喝橙汁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侯浩然。

侯浩然的眼眶红红的，正在偷偷擦眼泪。

赵文杰心想：这孩子不坏，就是蠢。

蠢不要紧。蠢的人，比聪明的人好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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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等车。

钟小艾拉着刘桂兰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侯亮平则蹲下来，平视着赵文杰。

“文杰，以后在学校，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你直接跟叔叔说。”

“好。”

“学习成绩要是落下了，你也跟叔叔说，我给浩然请了家教，你要愿意就一起来。”

“好。”

侯亮平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文杰，你爸爸工作忙，你要有什么事——不管什么事——都可以找叔叔。记住了？”

赵文杰点了点头。

他知道侯亮平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一个最高检察院的处长，对一个八岁孩子说“不管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这笔人情，又厚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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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赵德汉喝了酒，靠在出租车座椅上打盹。刘桂兰坐在副驾驶，回过头看赵文杰。

“儿子，你今天表现特别好。”

“嗯。”

“侯浩然他爸说了，以后浩然的家教你也可以去上，免费的。”

“嗯。”

赵文杰靠在车窗上，看着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他在想那个地址。

纸条上的地址，在城郊结合部。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别墅，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去确认。

出院已经一周了。赵德汉每周至少去一次那个地方，通常是在周六或周下午。

也就是说，今天是周六，赵德汉之所以没去，是因为安排了饭局。

明天，周，他很可能去。

赵文杰看了一眼在后座打盹的赵德汉。

明天下午，他要找机会跟着。

不能被发现。

一个八岁孩子单独出门，在京城不算稀奇。但跟着老爸不被发现，需要点技巧。

他已经想好了。

明天中午，他告诉刘桂兰，他要去同学家写作业。

然后他先去那个地址附近等着。

等赵德汉进去之后，他再看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如果运气好，那把钥匙能打开的门，就是他要找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