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蒋适清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莫秋梧正靠坐在病床上翻一本孕期护理的书，旁边放着小半碗没吃完的草莓。
蒋南山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看见蒋适清进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出院手续办好了。”
蒋适清把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出院小结、费用清单、医保结算单和一张医生手写的居家护理注意事项。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午后两点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
然后他弯腰拿起莫秋梧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开衫外套，抖了抖叠好放进手提袋里，又把床头柜上零零碎碎的东西——
保温杯、护手霜、那本护理书、半袋没吃完的苏打饼——
一件一件地收进另一个袋子里。
动作不快，但有他自己的节奏，每一样东西都会过一遍手，确认不会遗漏什么。
收拾到储物柜的时候他拉开柜门，看见里面那条卷成一团的脏床单，手顿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床单拿出来装进医院备好的脏衣袋里，扎紧袋口，放在门口等保洁来收。
从医院到红杉别苑的车程大概四十分钟，蒋适清开的车。
一路上莫秋梧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脸微微侧着看向窗外。
蒋南山坐在副驾驶，胳膊搭在车窗框上，偶尔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后座。
蒋适清专注地开着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搭在挡位上，车载广播被他调到了最低音量，只隐隐约约能听见一点轻音乐。
蒋适清把车停进车库，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手提袋，又从后座把莫秋梧扶下车。
她现在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只是走得慢，蒋适清就站在原地等她，不催，也不伸手扶——除非她真的需要。
蒋南山走在前面去开门，把入户门的密码锁按开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他二哥正扶着怀孕六个月的弟媳上台阶。
这一幕他看得有点扎眼但到底没说，推门先进去了。
张姐还没回来。
蒋南山当初放了她多久的假蒋适清不太清楚，他现在也没空去管张姐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手提袋放在客厅沙发上，走进厨房洗了个手，打开冰箱看了看——
冰箱里没什么菜，唯一新鲜的是一盒鸡蛋和一把蔫了小半的青菜。
他又翻了翻储物柜，翻出几包还没拆封的货，一袋贝，一包枸杞，半袋红枣，还有几朵香菇。
他把香菇和贝用温水泡上，然后拿起车钥匙出门去了趟附近的生鲜超市。
二十分钟后他拎着几袋子菜回来，脱了西装外套搭在餐椅靠背上。
卷起深灰色毛衣的袖子，开始在那间开放式厨房里忙活起来。
他先炖了一锅贝冬瓜汤。
贝是他从储物柜里翻出来的，泡发之后撕成细丝，冬瓜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又切了几片姜丢进去去腥。
汤锅小火慢炖着，他又开始准备热菜。
虾仁是超市买的新鲜活虾，他把虾头虾壳去掉，后背的虾线用牙签一一挑净，然后用少许盐和蛋清腌上。
西兰花切小朵焯了水，胡萝卜切成菱形片，蒜拍碎切成末。
油锅烧热，蒜末爆香，虾仁滑进去翻炒到变色，再把西兰花和胡萝卜倒进去一起炒，出锅前勾了一层薄薄的玻璃芡，整盘菜颜色翠绿配橙红，蒜香混着虾仁的鲜甜弥漫在整个一楼。
另一道是肉末蒸蛋。
三个鸡蛋打散加了温水搅匀，用细网筛滤了两遍去掉气泡，蒙上保鲜膜扎了几个小孔，放进蒸锅里小火慢蒸。
肉末是五花肉手工剁的，加了一点生抽和料酒拌匀。
在蛋液蒸到半凝固的时候铺上去继续蒸，出锅之后淋了一勺热油，刺啦一声，酱油混合着猪油和葱花的香气一下子炸开了。
他还炒了一盘清淡的荷塘小炒——
藕片、木耳、荷兰豆，三种食材在沸水里分别焯过，然后入锅快炒，只放了一点盐和几滴蚝油，起锅装盘的时候藕片白生生的，木耳黑亮亮的，荷兰豆翠绿欲滴。
再加上那道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贝冬瓜汤，一桌子菜齐了。
蒋南山本来在客厅里坐着刷手机，厨房那边飘过来的香味越来越浓，浓到他连续刷错了两个视频。
他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蒋适清系着围裙端着炒锅颠勺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带着几分惊讶又几分促狭的笑。
“二哥，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
蒋适清没回头，把锅里的荷塘小炒铲进盘子里，用厨房纸擦了一下盘沿的汤汁，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去扶秋梧下来，准备吃饭。”
蒋南山收起笑，转身往楼上走。
二楼主卧。
他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醒了，正撑着床沿试图自己坐起来，他走过去把她扶起来，一只手架着她的胳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配合着她的节奏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
到了餐厅，蒋适清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
贝冬瓜汤盛在一个白瓷汤碗里，汤色清亮，冬瓜块炖得半透明，贝丝沉在碗底。
虾仁西兰花、肉末蒸蛋、荷塘小炒三盘菜围在汤碗周围，筷子、勺子、碗碟都摆好了。
每个人的位置上都垫了一块折叠整齐的餐巾。
莫秋梧被蒋南山扶着在椅子上坐下来，背后塞了一个靠垫。
她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蒋适清还卷着袖子的手臂和他额角上没来得及擦的一层薄汗，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蒋适清已经转过身去厨房端最后一道小菜了。
蒋适清给莫秋梧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的隔热垫上，又从蒸蛋的盘子里舀了一勺最嫩的中间部分，刚要往她碗里放，蒋南山看见了。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夹了三筷子菜堆进莫秋梧碗里——
一筷子虾仁，一筷子藕片，一大块蒸蛋，堆得冒了尖，蒸蛋的碎末从筷子缝里掉在桌上他也没管。
“多吃点，”
他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殷勤，像是在宣告什么。
“医生说你太瘦了，孩子都抢不到营养。”
蒋适清手里的勺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转了个弯，把那勺蒸蛋放进自己碗里。
他垂下眼，什么也没说，端起碗开始吃饭。
莫秋梧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蒋南山又给她夹了两筷子，这次是西兰花和木耳，嘴里念叨着营养要均衡之类的废话。
他夹菜夹得太频繁了，频繁到莫秋梧不得不伸手挡住碗口，轻轻说了一句“够了，吃不下了”。
蒋南山这才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饭，吃了一口又抬头看了看碗里的菜，嘀咕了一句这虾仁炒得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