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这是在给你上药,”蒋南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猫逗耗子般的耐心,“疼也忍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套的边角,手指攥紧床单攥到指节发白。
大约过了两分钟,也许更久后。
床单上湿漉漉的。
从病号服下摆的边缘渗出,洇在浅蓝色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蒋南山笑了。
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轻蔑的笑。
“早知道你这副样子,”他说,语气像是在点评一道自己差点错过了的菜,“以前不该那么忽视你。”
莫秋梧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头发全乱了,贴在汗湿的脸上,眼眶里的水雾终于凝成了真正的水珠,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
她看着蒋南山,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
蒋南山对上她的眼神,笑容没有收,反而更深了一层。
“你和二哥有过吗?嗯?”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弯下腰,脸凑近她的脸,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不在家的时候,他是不是经常来?你以前跟他住一起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对吗?”
他以前从不往这方面想,或者说他不愿意想。
但现在他想了,而且越想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八年,他是她的监护人,她什么都依赖他,他什么都帮她做。
他喝醉了她会去哄他,她发烧了他会坐最后一班飞机赶回来。
他们之间没有血缘,没有法律禁止他们发生什么。
他们睡过吗?
蒋南山不信没有。
他俩要是清白,他蒋南山就去吃屎。
莫秋梧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水雾后面闪过了很多东西——
震惊、否认、愤怒、疼痛,还有一种被裸地剖开摆在台面上的羞辱。
她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在抖。
“出去。”
蒋南山没有听。
莫秋梧哭了。
她没有声音,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的。
他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然后他从床头柜上扯了三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自己的手指,从指擦到指尖,指缝里也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把纸巾团成一团,随手扔进床尾的垃圾桶里,纸团撞在垃圾桶内壁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莫秋梧还在哭。
她没有声音。
枕头捂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额头,那只眼睛睁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淌出来,越过鼻梁,滴进另一只眼睛里,又和另一只眼睛里涌出的新泪混在一起,把枕头上的湿痕一圈一圈地扩大。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腿蜷不起来,也没有力气并拢,就那么无力地摊着,病号服的裤子还堆在脚踝上,揉得像一团用过的纱布。
她的上半身侧蜷着,隆起的肚子顶在床垫上,每次肩膀颤抖的时候肚子都会跟着轻轻晃动,像一口被风吹动的沉甸甸的锅。
蒋南山又扯了三张纸巾,走过去给她清理。
她浑身一激灵,像是被烫到了。
然后她的一条腿猛地收回来,用尽全身仅剩的那点力气朝他踹了过去。
她没什么力气,脚掌踹在他口上跟一块软布砸在墙上差不多,但她的声音是硬的,是她住进这间病房以来对他说的最硬的一个字。
“滚!”
蒋南山低头看了看她踹在自己口上的那只脚。
她的脚踝还是肿的,住了十来天医院也没完全消肿,骨节的轮廓比刚入院那会儿清晰了些,但按下去还是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的手掌圈住她的脚踝,轻轻一按就把她的脚按回了床上。
“别动。”
他说,语气不算温柔,但也不是刚才上药时那种猫逗耗子的恶劣了。
沉沉地,闷闷地,像是在一锅沸水上盖了个盖子。
他按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拿着纸巾继续给她清理。
动作比上药的时候轻了很多,甚至算得上是仔细的。
擦完之后他把她的腿放平,站起来看了一眼床单。
浅蓝色的床单上洇着好几片湿痕,有汗,中间那一大片还在往上渗,把床单的颜色染成了深蓝。
不换不行了。
她的衣服也湿了。
病号服的上衣后背整个贴在后背上,汗渍从领口一直湿到腰际,把她肩胛骨的轮廓都透了出来。
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锁骨上,露出一小截因为孕期激素而变得微微泛着珠光的皮肤,锁骨窝里汪着没擦的汗珠,在光灯下亮晶晶的。
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鬓角和额头上,整个人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
“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蒋南山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他的手里已经拿了一套净的病号服和一条净的床单,是从病房角落的储物柜里翻出来的,都是蒋适清住院第一天就备好的——
那个人总是备好所有的东西。
莫秋梧没搭理他。
她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但眼睛没有看他。
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眼睫毛被泪水粘成了一簇一簇的,眼眶红得像涂了一圈胭脂。
她的手搭在肚子上面。
她听到了他说的话,但她没有回答,不是没听见,是不想回答。
不想说“自己换”,因为自己确实换不了;
也不想说“你帮我”,因为这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蒋南山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把净床单和病号服放在床尾,然后走到床边,弯腰,一只手从她的后颈绕过去,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把她从床上扶着坐起来。
她的上半身靠在他的肩膀上,头无力地歪着。
他伸手去解她病号服背后的系带。
系带打的是活扣,但被汗浸湿之后有点发涩,他的手指不太灵活地拆了好几下才拆开。
拆开之后他把病号服上衣从她肩膀上褪下来,袖子从手臂上脱出来的时候带起一缕碎发,她轻轻嘶了一声,他停了一下,把头发从系带的扣子里绕出来,然后继续脱。
湿透的上衣被扔在床尾。
她光着上半身坐在他面前,两只手下意识地交叉护在身前。
她的肩膀和锁骨还是瘦得硌手,肩头的骨节顶在皮肤下面,像是随时要戳出来。
肚子上那口锅圆滚滚地顶在前面,肚脐已经完全凸出来了,在薄薄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凸起。
她的头低着,下巴几乎埋进锁骨里,湿的头发披散在光裸的后背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蒋南山把净病号服的系带拆开,从她背后披上去,把她的胳膊一只一只地送进袖子里。
她的手臂软塌塌的,任他摆弄,不配合也不反抗。
他把衣襟合拢,系带在后面打了一个松紧适中的结。
穿好上衣之后他把净的裤子递给她,她接过去自己穿了。
她没有看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
蒋南山把她穿好衣服之后扶回沙发上靠着,然后把弄脏的床单从床垫底下抽出来,卷成一团塞进储物柜底层的脏衣篓里。
他抖开净的床单,四个角掖得整整齐齐,手法出乎意料地熟练——
铺了十年床,叠了十年豆腐块,这点事不在话下。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陪护椅上坐下来,没有再玩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