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一点点僵住。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刺得眼睛发疼。她看见苏雨柔靠在傅沉肩上,笑得温柔又安心,看见餐桌上的烛光,看见傅沉手边那盘已经切好的牛排,甚至看见他腕上那只表,还是她去年生时给他挑的。那时候她挺着刚显怀的肚子,跑了三家店才买到他说过喜欢的那一款,她还笨拙地学着包装礼盒,满心以为他收到时会高兴一点。
可傅沉那天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说了句“放那儿吧”。
原来不是他不会珍惜礼物。
只是送礼物的人,不是苏雨柔。
林晚看着那句“幸好你还在”,忽然觉得眼眶酸得厉害。她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安静地退出朋友圈,把手机倒扣在地毯上。可那张照片像烙在了脑子里,怎么都挥不掉。
窗外还在下雨。
出租屋的窗户密封不太好,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林晚坐在地毯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孕妇睡裙,刚才整理东西出了汗,现在被风一吹,后背一阵发冷。
她慢慢扶着婴儿床站起来。
因为坐得太久,腿已经麻了,脚踝也肿得发胀。她刚站稳,小腹又猛地一紧,像有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肚子,连带着后腰一起发疼。
林晚脸色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扶住墙,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肚子,呼吸都乱了几分。
“宝宝……”
她声音发颤。
“别闹,妈妈马上休息……”
肚子里的孩子像听见了,又轻轻动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却让林晚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所有委屈、狼狈、不甘,在这一刻都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孩子。
就算所有人都不要她,她也不能倒下。
林晚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出租屋里的床有些硬,床单是她下午临时买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平。房间里到处都是没收拾完的纸箱,婴儿衣服叠了一半,瓶还放在桌上,角落里那个刚装好的小婴儿床显得格外孤零零。
她看着看着,忽然又想哭。
可这次她没有哭出来。
她只是慢慢起身,把宝宝的小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新买的收纳盒里。那些小衣服很软,浅黄色,浅粉色,还有一件白色的小连体衣,口绣着一只小兔子。
这是她怀孕五个月时偷偷买的。
那天她一个人去商场,路过母婴店时看见这件衣服,一下就走不动路了。店员笑着问她:“给宝宝买呀?几个月啦?”
她摸着肚子说:“五个月。”
那时候她还在想,等傅沉回家,她要不要把这件衣服拿给他看。
可后来傅沉那晚没有回来。
她等到凌晨两点,等来的只有他助理的一条消息,说傅总今晚有应酬,不回家。
从那以后,那件小衣服就一直被她收在抽屉最里面。她怕自己拿出来看多了,会觉得难过。
林晚把小衣服放进婴儿床里,低声说:“宝宝,你看,妈妈给你准备好了。”
屋子里没有回应,只有雨声。
她又把瓶洗了一遍,放进消毒柜。消毒柜很小,是她从二手平台买的,卖家说只用过几次,可外壳已经有点旧了。林晚并不嫌弃,她现在不敢乱花钱,孩子出生以后,处处都要用钱。粉,尿不湿,产检,月嫂,医院费用……每一笔都压在她心口。
傅沉给的那张卡还在包里。
可她不想动。
至少现在不想。
她不是赌气,也不是逞强。她只是忽然很害怕,怕自己一旦用了那笔钱,就像真的承认自己这些年的婚姻,只剩下了那点施舍。
她曾经也是能赚钱的人。
她曾经也被人叫过林老师、林总监,也有客户为了约她设计档期等上半年。只是后来,她为了傅沉,为了这个家,一点点把自己缩进了厨房、卧室、医院和产检室。
所有人都快忘了。
连她自己也快忘了。
她不是天生就该被丢下的人。
林晚整理到凌晨三点,终于撑不住了。她扶着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肿得发亮的脚踝,才发现鞋子勒出了一圈深深的红痕。
她想把鞋脱下来。
可肚子太大了。
她弯不下腰。
试了几次,都够不到鞋扣。
最后她只能靠在床边,一点点用脚蹭掉鞋子。动作笨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以前她穿高跟鞋,走路又快又稳,哪怕通宵改方案,第二天也能踩着细跟去见客户。可现在,她连脱一双鞋都这么费劲。
林晚忽然想起医院里那个男人。
谢临宴。
他低头看她时,眼神很淡,却没有嫌弃。她险些摔倒时,他伸手扶住她,动作稳得像本能。还有那句“你丈夫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明明只是普通的一句话,却让她差点当场掉眼泪。
因为傅沉从来没这么问过。
傅沉只会说:“别闹。”
只会说:“雨柔身体不好。”
只会说:“检查单发我一份。”
林晚苦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摸着肚子。
“宝宝,以后妈妈不想他了。”
她声音很轻,却像在对自己发誓。
“真的不想了。”
可话刚说完,手机忽然又震动起来。
林晚心口一紧。
她拿过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时,整个人僵了一下。
是傅沉。
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他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做什么?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她才慢慢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很安静,隐约能听见车内的导航声。傅沉的声音有些低哑,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你住哪儿?”
林晚手指微微一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
傅沉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又问了一遍:“林晚,你现在住哪儿?”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习惯了命令,习惯了她回答。
林晚忽然觉得很累。
“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傅沉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声音沉了点:“你今天产检,医生怎么说?”
林晚眼睫轻轻颤了颤。
如果这通电话早来几个小时,如果他是在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时打来,如果他没有陪着苏雨柔复查,没有在朋友圈里和苏雨柔烛光晚餐,她也许还会心软,还会以为他终于关心自己了。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发肿的脚,轻声说:“没什么。”
傅沉皱眉:“检查单为什么不发我?”
“忘了。”
“林晚。”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林晚忽然笑了。
笑意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是吗?”
她低头摸着肚子,眼眶慢慢红了。
“傅沉,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可产检是我一个人去的。搬家是我一个人搬的。半夜宫缩疼醒,也是我一个人忍的。”
“你现在跟我说,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傅沉握着手机,坐在车里,眉头一点点皱紧。
他刚从苏雨柔住的酒店出来。
苏雨柔胃疼,他陪她去医院,陪她吃饭,又把她送回酒店。直到刚才回傅家,看到主卧空了,衣柜空了一半,婴儿房里也少了很多东西,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晚是真的走了。
是真的离开了。
主卧床头还放着一瓶孕妇维生素,旁边贴着便签,是林晚的字迹:饭后吃,别忘。
那是给她自己的。
可傅沉看见时,心口莫名堵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医院看见她的样子。
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脸色白得厉害,手里攥着检查单,身边没有任何人。
那一刻他本来想过去。
可苏雨柔说头晕。
于是他还是走了。
傅沉沉默很久,才低声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林晚闭了闭眼。
“不用了。”
“林晚,别任性。”
又是这句话。
她忽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傅沉,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呼吸微沉。
林晚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以后不用管我,也不用管我住哪里。孩子我会好好生下来,等该谈抚养问题的时候,我们再谈。”
傅沉口忽然一闷。
“你什么意思?”
林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林晚握着手机坐了很久,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哭,可身体好像不受控制。怀孕后的委屈会被放大,每一句冷话,每一个被丢下的瞬间,都会变成钝钝的疼,压在心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她最后还是没有擦眼泪。
只是慢慢躺下,侧身蜷在床上,双手护着肚子。
窗外的雨还没停。
小出租屋里冷冷清清,连灯光都显得昏黄。
林晚望着角落里那张小小的婴儿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宝宝,妈妈以后会努力的。”
“会给你一个家。”
“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也会好的。”
她说完,轻轻闭上眼。
可她不知道的是,另一边,傅沉坐在车里,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问:“傅总,回傅宅吗?”
傅沉没有说话。
车窗外雨声沉闷。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查一下林晚现在住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