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清晨。陆清焰从沈府正门出去。
她没有穿夜行衣,穿的是寻常衣裳——藏蓝色窄袖衫,头发用一银簪挽起来。路过厨房时看见灶台上沈寒舟昨晚喝完的空碗,碗底的“左手”刻痕朝着门口方向。她看了一眼,没有停下。
推开沈府正门。门外的暗桩看到她,愣了一下。他习惯了她翻墙——每天晚上从后院的墙头翻出去,无声无息。今天她走正门,大白天的,光明正大。
她越过他,往东厂的方向走。
东厂衙门的门槛和记忆中一样高,青石板被踩得发亮。十二年前曹化淳牵着她的手跨过这道门槛,告诉她“从今天起你是东厂的人”。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牵着她的时候很温柔。今天她一个人跨过去。
没有人牵她的手。
曹化淳的书房。他还是老样子——两杯茶,头也不抬地翻卷宗。檀香味很重,和十二年前一样重。她没有跪。十二年来每次进这间书房她都是跪着的——膝盖磕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嘴里说着“督主万安”。
今天她站着。
曹化淳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如闲聊:“昨天你拦了刘则成。”好像只是在问她今天吃了吗。
“是。”她答得也随意。
“为什么。”
“刘则成的手法太糙。”她说,“三十二种篡改法中的第十七种——伪造签收缺失。先把签收回执从档案里抽走,再指控账目有缺口。这种手法骗不了户部的人。刑部查不出来,但户部有能人。”
曹化淳翻了一页卷宗,没有说话。她继续说。
“沈寒舟自己就能查出来。他用抽走的回执反过来证明被人栽赃,整个案子翻过来,派去查他的人反而成了被查的人。到时候曹公公脸上不好看。”
曹化淳呷了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
“所以沈寒舟现在不能死在贪墨案里。”他把她的潜台词说了出来,“他死得太早,你拿不到通敌证据。”
“是。”
这个答案他能接受。她心里清楚——这不是撒谎,这是把“保护沈寒舟”翻译成他能听懂的语言。任务优先。她还在执行任务。她没有背叛他。
曹化淳终于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看不出情绪。
“刘则成昨天告了你一状。”他说,“说你用东厂令牌压他,说他查了一半的案子被你抢走了。我替你压下去了。”
她没接话。
“不是因为信你。”他又端起茶杯,“是因为刘则成太蠢。派他出去是让他试探沈寒舟,他倒先被套了三句话。”
陆清焰想起萧桓来沈府那天。沈寒舟用三句话从萧桓嘴里套出了靖王府私用内务府航道的把柄。萧桓回去一定向曹化淳汇报了。曹化淳知道萧桓会被套话,还派刘则成去——他就是让刘则成去被套话的。他想看看沈寒舟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法。
会。沈寒舟一定会。曹化淳从萧桓那次就知道了——沈寒舟不是废物。
“你在沈府也看到了。”曹化淳看着她,“沈寒舟是不是废物。”
“不是。”
曹化淳点了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个判断。从第5章朝堂上满朝文武笑他,到第11章萧桓泼他茶,到第17章刘则成去查账——每一步都是试探。他从来没有低估过沈寒舟。他只是在确认沈寒舟到底装到了什么程度。
现在他从她嘴里确认了。
“他对你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语气还是随意的,像在问天气。但陆清焰知道这是最危险的问题——比刚才所有的问题都更危险。她在沈府住了三个月,沈寒舟对她怎么样?他说过“你姓陆”,替她还过十二条人命,在她噩梦的时候坐在床边端着醒神汤,在地窖门口把大氅披在她肩上。
她选了最接近事实的答案。
“不怎么说话。每天早上喝药,喝完看《论语》。偶尔咳得厉害的时候,让我去请大夫。”
曹化淳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躲。
“那就好。”他把卷宗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她浑身发紧的问题。
“你今天为什么不跪。”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檀香味浓得让人发慌。
“忘了。”她说。
曹化淳笑了。不是冷笑,是被逗笑的那种。他很久没有笑过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慈祥。
“你以前不会忘。”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笑意还在嘴边,“在东厂十二年,你从来没有忘过。”
她没有说话。膝盖还直着,没有弯下去的意思。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挥了挥手。
“退下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走正门。”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跨出了书房的门。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阳光从雕花窗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她走过那些光影,脚步不快不慢。
东厂正门。赵公公在门口候着,看见她从正门出来时愣了一下。她习惯翻墙,整个东厂都知道。每次来东厂,她都是从后院的墙头翻进来,办完事再从墙头翻出去。不经过正门,不经过任何人。
今天她走正门。
赵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越过他,往沈府的方向走。
沈府门口的巷子很安静。老槐树还在,树上的暗桩也还在。他蹲在树杈上,脸藏在枝叶后面,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以前她每次进出沈府,都是假装看不到他——翻墙、落地、快步穿过院子,眼睛从不往那个方向看。
今天她站在正门口,抬头看了他一眼。
暗桩被看得往后缩了缩。树枝晃了一下,掉下来几片叶子。这是她第一次直视曹化淳的眼线。以前她假装看不到。今天她不假装了。
她推开沈府正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沈寒舟没有出来。书房的窗户开着,她看见他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拿着笔。他在写字,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他听见她回来了。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窗户。三个月。新蛊还在脊柱上爬,偶尔动一下,像一针在骨头缝里搅。但她今天从东厂正门走出来,从沈府正门走进去。
她没有跪。
下一次曹化淳再问她为什么不跪的时候,她不会再答“忘了”。她会说——我站习惯了。
厨房里还有药没煎。她走过去,生火,加水,从川乌罐子里抓药。今天,还是减两钱半。她的手很稳。药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书房的窗户还开着。他没有关。
她把药煎好了,端过去。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药碗放在他桌上,碗底朝着他的方向。碗底有刻痕——“左手”两个字,她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今天怎么样。”
“还行。”她说,“他问我为什么不跪。我说忘了。”
他放下碗,看了她一眼。
“他信吗。”
“他笑了。”她说,“他说我以前不会忘。十二年从来没有忘过。”
沈寒舟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药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碗底那两个字朝着她。
“明天呢。”他问。
“明天再说。”
她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谢谢。”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很轻。
“嗯。”
她走回厨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把剩下的药渣倒掉,把锅刷净。明天还要煎。明天再减半钱。
窗外那个暗桩还在树上。她没有再抬头看他。
不需要了。她已经让他看到了她想让他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