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焰一夜没睡。
腰牌放在桌上,铁牌子在月光下泛了一整夜的冷光。天亮时她把腰牌挂回腰间,扣紧。比平时扣得更紧。
昨夜沈寒舟说的那些话,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三年前的落水。他捡走的腰牌。还有那句“你姓陆”。
她不知道他到底还知道多少。但她知道一件事——他看她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猎物。不是敌人。是等了很久的人。
她推门出去。
今天有一件事必须做——查清楚他说的“推你下水的是东厂的人”到底是谁。但在那之前,她得先煎药。第二碗药。
去厨房的路上,她经过了沈府后院。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蹲在井边,脸烧得通红。是沈府下人的儿子。她在东厂的档案里见过这孩子——他爹是沈府的杂役,娘是厨娘。档案上写着“无威胁”。
她走过去。
男孩抬头看她,烧得迷迷糊糊,喊了声“夫人”。
她的第一反应是摸向腰间。不是摸刀——是摸刀鞘旁边的那个暗袋。
东厂的规矩。发现病弱者,立即报备。病弱者可能是探子的突破口,也可能是传染源。不管哪种,都要报。这是她十二年的训练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她的手碰到暗袋的搭扣。
然后停了。
男孩看着她。脸烧得通红。嘴唇裂。他在发抖。
她想起了一个画面。不是画面——是感觉。有人摸过她的额头。在她很小的时候。那只手是温的。她记不清是谁的手。可能是她娘的。她从来没见过她娘。
她的手从暗袋上放下来。
“去请大夫。”
四个字。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男孩的娘从厨房跑出来,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陆清焰站在原地。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没有去报备。它说了“去请大夫”。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煎药。
药罐里的水开了。她放川贝,放桔梗,放甘草。今天没有放别的。药汤翻滚的时候,她没有拿那个瓷瓶。
端进卧房时,沈寒舟已经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是那本《论语》。
她把药碗递过去。
他接过来,没有马上喝。
“今天药里放了什么?”他问。
“川贝。桔梗。甘草。”她顿了顿。“没有别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一饮而尽。
“夫人的药,”他说,“今天好像比昨天甜。”
她没接话。但她知道他不是在说药。他是在说刚才后院的事。他看到了。
“下人的儿子发烧了。”她说。“让人去请大夫了。”
“我知道。”他翻了一页书。“大夫来的时候,让他顺便给我也看看。”
她盯着他。
他这句话有两层意思。表面上是一句玩笑——他本来就是咳血的人,大夫来了顺便看看他。更深的意思是——他知道她叫了大夫。他在肯定她的选择。
她没有说破。
“昨晚,”她换了个话题,“你说的那个推我下水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沈寒舟放下书。
“今天先不谈这个。”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做了另一件事。”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平静里有温度。“那件事比他的名字更重要。”
陆清焰端着空碗走出卧房。
在门口,她停了一瞬。不是想起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昨晚她把腰牌扣得比平时更紧。但现在——那块铁牌子贴在腰间,好像没那么凉了。
她往厨房走。
后院传来男孩退烧后喝水的声音。她听见他娘在说:“沈夫人让请的大夫。你记住。你的命是沈夫人给的。”
她端碗的手顿了顿。
不是她给的。是他给的。如果不是他三年前把她从水里捞上来,她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去请大夫”四个字。她活在他的局里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开始学他做的事了。
保护弱小。不报备。不把他们当棋子。
她把碗放进水槽。碗底还有那道刻痕。“左手”。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
三个月。曹化淳给她的期限还有三个月。
她想知道一件事。如果三个月之后她还能活着——他等了她三年。可她欠他的那些东西,还能还得清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伯端着一碗新的药进来。黑漆漆的药汁,冒着热气。
“少爷说,这碗药是给少夫人的。”沈伯把碗放在灶台上。“他说,您昨晚没睡,喝这个对安神好。”
陆清焰看着那碗药。
“他还说了什么?”
“少爷说——”沈伯顿了顿。“‘今天药里没有别的,夫人的药,也该甜一回。’”
她端起碗。
药是苦的。她一口喝完。
但不知道为什么,咽下去之后,舌尖上真的浮起了一丝甜。
不是药里有蜜。是她的嘴,记住了刚才他说“甜”的时候,喉咙里的那种感觉。
她把碗放下。
“沈伯。”
“在。”
“后院那个孩子,他的烧退了吗。”
“退了。”沈伯说。“大夫说是受了风寒,喝两剂药就好。那孩子他娘一直在念叨,说少夫人是好人。”
陆清焰没说话。
好人。她在东厂十二年,没人说过这两个字。她嫁进沈府四天,一个厨娘说了。
她走出厨房。
阳光照在院子里。那个男孩蹲在墙角,手里捧着碗,正小口小口地喝水。他看见她,站起来喊了声“夫人”。声音还是哑的,但眼睛亮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三步。
停下来。
“你的药,”她说。“让大夫多开一副。你爹娘也喝。风寒会传人。”
男孩使劲点头。
她走了。
走到卧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沈寒舟在里面咳嗽。一声。两声。然后咳得更厉害了。
她推门进去。
他趴在床边,帕子上全是血。
“沈寒舟!”
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却笑了。
“没事。”他说。“老毛病。”
她站在床边,攥着拳头。
“你的药呢?”
“喝过了。”他擦了擦嘴角。“你端的第二碗。”
“咳成这样,一碗药够?”
“够。”他把帕子叠好。“以前没人煎药的时候,一天一碗也过来了。”
以前。她想起他说的“二十年学医”。从八岁到二十八岁。二十年。他在那个地窖里,对着满墙的药材,靠啃药活下来。没有娘摸他的额头。没有人在他发烧的时候去请大夫。
只有他一个人。
“以后,”她说,“药煎两次。早晚各一碗。”
沈寒舟看着她。
“夫人这是在关心我?”
“不是。”她说。“是怕你死了。你死了我交不了差。”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轻,但笑得很真。
“好。”他说。“早晚各一碗。”
陆清焰转身要走。
“夫人。”
她停住。
“你今天做的那件事,”他在身后说,“不是学我。是你自己。你只是忘了。”
她没回头。
但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腰间的铁牌子贴着皮肤,凉的。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她伸出手,对着阳光看。
这只手今天说了“去请大夫”。不是东厂的刀。不是曹化淳的棋子。是她自己的手。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
三个月。她在心里说。如果三个月后我还活着——我要当面向他问清楚。
他等了我三年。
我欠他的。
不止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