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从书房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风凉得刺骨。她没动。脑子里全是那张抚恤名单——十二个名字,每一个她都记得。赵大壮,李四,王老五……每一个都是她亲手的。每一个他都替她葬了。
她欠他的不止是一条命。是十二条。
再加他替她攒的军饷、他替她保管三年的腰牌、他替她晒好的褥子、他替她提前刻好的碗。还有三年前落水那次,他从河里把她捞上来,自己烧了三天三夜。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而三个月期限越来越近。
曹化淳只给她三个月。三个月内不了沈寒舟,死的就是她。可现在她不想他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的。也许是从他拿出那张抚恤名单的那天。
可她必须。不他,她就得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替她还这些。但她知道——他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替她还这些,一定在等什么。
等什么?她不敢问。
夜风更凉了。她转身回屋。
刚坐下,沈伯端了一壶茶进来。
“夫人,爷让送来的。”沈伯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茶是热的。白瓷壶嘴冒着热气。她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香气很淡,像是普通的安神茶。但她不敢信。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没有追踪香。
没有东厂训练过的任何毒素。
她松了口气。但第一杯下去,眼皮开始发沉。不是毒。是安神香——剂量很轻,刚好够让人做梦,不会伤身。
她躺下去的时候,手还按在刀柄上。但她没有拔刀。
她信任的不是那壶茶。是他。
他给的茶,她喝了。
她做梦了。
冬天。陆家老宅的后院。
满地都是尸体。娘趴在她脚边,喉咙被割开了,血已经冻成黑色。管家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看门的老头靠在墙上,眼睛没闭上。
全是她认识的人。全是看着她长大的人。
血还没透,在雪地里冒着热气。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八岁的她站在死人堆里,想哭,但本能告诉她不能出声。出声就会死。
她捂住嘴,一声不吭。
她就这么站了一整夜。从黄昏站到天亮。雪落在她肩上,她没动。眼泪流进指缝,她没出声。八岁的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她从死人堆里拎起来。
曹化淳的脸凑近她的脸。他穿着东厂的飞鱼服,身上没沾一点血。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她浑身发冷:“从今天起,你姓陆。但你的命,是东厂的。”
她惊醒。
浑身冷汗。后背湿透了。手按在刀柄上——刀不知何时出了鞘,她在梦中拔的刀,自己毫无察觉。
沈寒舟坐在床边。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自认警觉东厂第一,方圆十步内有人靠近她必定察觉。但他在她床边坐了不知多久,她完全没有发现。
他手里端着一碗醒神汤。碗沿冒着热气。
“茶里的安神香,放多了。”他把碗递过来。
她接过碗。手指擦过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他在这里坐了很久。她低头喝了一口醒神汤。苦的,比他的药还苦。
她把刀收回鞘中。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做噩梦的时候。”他说,“你喊了一声‘娘’。”
她攥紧碗。她喊了?她自己不知道。
“你放的安神香。”她盯着他,声音很冷,“是想让我梦见什么。”
“不是想让你梦见什么。”他咳了两声,“是想让你记住什么。你八岁那年,在死人堆里站了一整夜。你记得那些尸体是谁吗。”
她记得。娘。管家。看门的老头。都是陆家的人。
“你记得是谁了他们吗。”
她不说话。
“你不记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曹化淳不让你记得。他把你从死人堆里拎出来那天,给你喝了一种药——东厂特制,能模糊记忆。你记不清灭门那天的事,不是因为你太小。是因为他不想让你记住。”
她攥紧碗。骨节泛白。
十二年。她以为自己太小记不清。她以为是自己受了选择性遗忘。她甚至去问过曹化淳,曹化淳说那是创伤,让她别想了。
原来不是。是药。他亲手给她喝的。
“你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沈寒舟看着她,眼神很深,“写给我的。我没收到。那封信被曹化淳拿走了。”
她猛地抬头:“什么信?”
“我不知道。”他又咳了两声,声音更哑了,口起伏着,“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爹不会害沈家。他签那封联名弹劾的折子,不是自愿的。”
她愣住。
他说过“你姓陆”。他把陆秉文的签字和她写过的字放在同一张纸的两面给她看。他替她还了十二条人命。
现在他告诉她——你爹不是自愿害沈家的。
他不是在替她赎罪。是在替她找回她被人抹掉的记忆。他用安神香不是害她——是在对抗曹化淳十二年前给她喝的那碗模糊记忆的药。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病体撑不了太久。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瞬。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很白,白得像纸。
“明天如果你还想查那封信——来书房。我有些旧卷宗。”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她把醒神汤喝完。很苦。比她这辈子喝过的任何药都苦。但她喝完了——因为他今晚说的每一个字,都比这碗汤更让她清醒。
三个月。曹化淳给她的期限在倒计时。
但现在她有一件比他更重要的事——查清楚她爹到底签了什么,曹化淳拿走的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还有——她欠他那十二条命,她打算怎么还。
窗外风大了。她躺回床上,手按在刀柄上。
门外传来他的脚步声,很轻,走远了。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自言自语:“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门外安静了一瞬。她以为他没听见。
然后他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隔着一道门,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因为你今天没有在茶里下追踪香。”
她愣住。
手从刀柄上慢慢松开。
从那次之后,她再也没在他碗里放过任何东西。他一直在等。等她不再对他下毒的那一天。
今天,她喝了那碗安神茶,刀没出鞘。他没问她为什么信任他——他直接给了她真相。
窗外月光明亮。她闭上眼睛。
明天去书房。查那封信。查她爹到底写了什么。查曹化淳到底藏了什么。
还有——还他那十二条命。
她欠他的,从来不是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