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严总坐在第一排核心位置,整场会议,看您的人很多。”
“别人看的是背影。”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杯沿,“你看的是耳蜗。”
他手中那只茶杯沿,印着他刚才喝过留下的极淡水痕。
褚荨盯着那道水痕看了半秒:
“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人要走到什么位置,才能让别人不敢盯着他的缺陷看。”
风从露台穿过去,楼下中庭里抽烟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一地烟灰被风吹散。
严执玉看着她。
端着茶杯的手指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停住:
“你胆子不小。”
“分人。”褚荨面色坦然。
严执玉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往会议厅走去。
他经过的地方,人群像水一样在他两侧分开,又合拢,眼底皆是敬畏。
褚荨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杯身,清茶涩味挂在舌,久久不散。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一个听力有障碍的人,会比任何人都更依赖视觉。
旁人的呼吸频率、坐姿变化、目光的不经意偏移,这些普通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在他眼里,全是信号。
在他面前,没有伪装的可能。
……
下午的议程还没结束,褚荨坐回第三排的位置。
台上讲到固态电池的产业化时间表,PPT上画了一条从2026年延伸到2030年的箭头。
她听进去了,也记住了,可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露台上的对话。
直到会议结束,人群陆续离场,她才收拾好笔记本,走出多功能厅。
从六楼下来,穿过中庭走向停车场,何铭的车已经等在路边,双闪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何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回酒店?”
“嗯。”
车子驶出园区,窗外的苏州在暮色里后退,灰瓦白墙的低矮厂房,新修的柏油路,远处高架的轻轨列车无声滑过。
何铭开得很稳,见她一直沉默,便主动提议: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老城街上转转?”
褚荨抬眼,看向窗外。
“平江路,山塘街,都在附近。”何铭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你从小在国外长大,苏州的老街值得一逛。”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有小贩支起摊子,青团的糯香、梅花糕的甜香,隔着车窗都能隐约闻到。
一座她第一次来的城市,一条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老街。
露台上,严执玉那句“你胆子不小”,连同他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睛,又忽然从脑子里浮上来。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思绪按下去,轻声应:“好。”
何铭立即打了转向灯,车头偏出主道,往姑苏老城的方向驶去。
……
平江路的暮色是慢慢沉下来的。
褚荨沿石板路往南走。
何铭把车停在北端入口,说在这边等她。
她没有目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从下午闭门会到现在,神经绷了太久。
忽然被扔进这样一条街,像一拉满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仲春傍晚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却很软。
路两旁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斑驳墙皮上爬着经年的雨痕。
灯笼刚亮起来,暖光映在水面,被过路的乌篷船搅成碎金。
海棠糕的摊位冒着热气,甜腻的焦糖味混着河水的腥,不算好闻,但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糖画摊子的老师傅用铜勺舀起融化的糖稀,手腕一抖,一条鱼便在石板上成了形。
围观的几个孩子发出压低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