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八年。我站在银行门口，第一次想，还能撑多久。"
林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这行字，看了很久。十三个字，标点也算上，十六个字符。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贴着玻璃，没有动。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客厅的灯光在屏幕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反光，让那行字看起来有点模糊。
她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第八年。她自己也正处在第十五年。
十五减八等于七。陈知微在银行的第八年，正好是林晚入行第八年之后一年。也就是说，陈知微走出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林晚已经在银行待了七年了。那时候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再待八年，而且还在继续。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下巴的轮廓在黑色的屏幕里若隐若现，嘴角是向下的。她想起陈知微在医院小店吃凤爪时说的话——"我以前也在银行，天天想辞职又不敢"。那时候她以为陈知微只是随口说说，现在再看这句话，觉得每个字都很重。
"妈妈！"小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看什么？"
林晚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没什么。"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该刷牙了。"
"等一会儿。"
"现在。"
小雨嘟着嘴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响。林晚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卫生间，又重新拿起手机。她往下滑了一下，想看看那条帖子下面有没有评论。没有。零赞，零评论。三年零八个月前发的，像是扔进水里的一颗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五，闹钟响了。
林晚按掉闹钟，轻手轻脚起床。小雨还在睡，呼吸均匀，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给女儿掖了掖被角，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她知道那条帖子还在那里，十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压在胃底。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颗鸡蛋。
碗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赶紧放慢动作。蛋液流进碗里，透明的蛋清裹着金黄的蛋黄。她拿起筷子，开始搅动。手腕转动的幅度很小，但节奏比平常慢了一些。她数到十五下，停下来，才发现自己走神了。刚才在想什么？在想陈知微站在银行门口的那个背影，还是想着自己明天也要穿着那件工装衬衫走进同样的玻璃门？
她甩了甩头，重新数。二十下。加温水，手指伸进去试温度。水有点凉了，比平时低了几度。她没在意，倒进蛋液里。保鲜膜覆上碗口，牙签戳孔。她戳了五个，然后把碗放进蒸锅。
火开到最小，计时器定八分钟。
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厨房的小窗上蒙了一层白雾。她站在那里，手指敲着台面的节奏比平时快。不是等待的节奏，是焦虑的节奏。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屏幕是黑的，但她知道那条帖子的内容。
"第八年。我站在银行门口，第一次想，还能撑多久。"
计时器响了。她关火，焖两分钟。揭盖的时候蒸汽扑上来，她侧过脸躲了一下，动作比平时大了。
表面的颜色不对。不是嫩黄，是暗黄。她用勺子敲了一下，蛋体没有颤动，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褶皱。她切了一小勺，送进嘴里。老了。火太大，或者水太凉，或者她数圈的时候走神了。口感发，不够嫩，舌尖能尝出一丝焦糊的味道，不浓，但能感觉到。
七天来第一次失败。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碗里那团发暗的蒸蛋，手指握着勺子，停在半空。七天的成功，在第八天断了。她把勺子放下，端起碗，把蒸蛋倒进垃圾桶。蛋体落在垃圾袋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重新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
"妈妈？"小雨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你在做什么？"
"做早饭。"林晚说。她的声音比平常高了一些，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突兀。
"好吵。"
"对不起。"
她重新开始。磕鸡蛋，打蛋液，数二十下，加温水，覆保鲜膜，戳六个孔，放进蒸锅。这一次她把火开到比刚才还小一格，计时器定了七分钟。不是八分钟，是七分钟。她需要一个不同的数字。
第二次成功了。表面光滑，颜色嫩黄。但她没有吃。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看着它慢慢变凉。表面的光泽从湿润变成燥，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六点四十。比平常晚了十五分钟。
"妈妈！"小雨在卧室里喊，"我起不来！"
林晚把凉掉的蒸蛋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她走进卧室，把小雨从被窝里抱出来。女儿的身体软绵绵的，带着被窝里的暖意，皮肤贴着她的手臂，温度三十六度多。小雨的眼睛还闭着，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今天穿校服。"林晚说。
"我不想穿。"小雨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睡意。
"必须穿。"
她给小雨穿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扣扣子的时候，第一颗扣错了眼，她解开，重新扣。小雨的袜子是新的，没有洞，她检查了一下，确认左右脚没穿反。整个过程用了十二分钟，比平常多了四分钟。
六点五十五，两人出门。比平时晚了五分钟。
"妈妈，"小雨牵着她的手，小步子迈得很快，"你今天下班早吗？"
"不知道。"
"那你尽量早点。"
"好。"
走到巷口，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早秋的凉意。小雨缩了缩脖子，林晚把她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拉链头有点卡，她用力拽了一下，拉链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八点二十分，林晚走进会议室。比平时晚了五分钟。
张主任已经在座位上了，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合规创造价值"的杯子。杯壁上的茶渍比昨天更深了一些，深褐色的，像一块慢慢扩散的污迹。他敲了敲杯壁，叮叮两声，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他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两秒，比平时多一秒。
"点名。"
"到""到""到"。林晚说"到"的时候，声音比平常轻了一些。张主任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晨会内容不是例行公事。张主任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那个动作比平时慢。
"再说一个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总行那边来了通知，人员结构优化方案已经定了。下周公布名单。"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里，林晚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听到隔壁工位老李的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具体方案我不多说，"张主任继续说，"大家心里有数。把自己的活漂亮，其他的，等通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林晚低着头，手指握着手中的笔。笔是昨天那支，墨水快用完了。她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指节发白。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吸气两秒，呼气三秒。
"散会。"
人群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阵杂乱的响。林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小赵从她旁边经过，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林晚读不懂。她不想读懂。
她回到工位，把桌面上的文件分成两堆。左边是今天必须做完的，右边是可以拖到明天的。今天她没有分右边那堆。所有文件都放在了左边。
上午她处理了四份对公开户的材料。每一份都要核对十几个。她把客户的营业执照、开户许可证、法人身份证摊在桌面上，一个一个比对。核对到第三份的时候，她发现法人签名和身份证上的字迹不一致。给客户打电话，对方说"那是我秘书代签的"。她说"不行，必须本人签"。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说"那我明天来"。挂断电话，她把那份材料放在一边。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意识到自己在敲，停下来。
中午在食堂吃饭。今天的菜是土豆烧肉和炒豆芽。她打了一份菜一碗饭，坐下来慢慢吃。土豆烧肉里的肉不多，三块肉里有两块是土豆。豆芽有点生，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食堂的米饭是中午新蒸的，有一股淡淡的米香，她多吃了两口饭。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她放下筷子，端起碗筷走向回收处。整个过程用了十二分钟，比平常少了八分钟。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上午更慢。她看了三次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没有新消息。四点半，她把最后一份材料整理好，放进文件夹。四点四十五，她开始收拾桌面。四点五十五，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五点整，林晚走出银行大门。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大楼的玻璃门反射着夕阳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想起陈知微那张照片里的大楼门口，玻璃门上也有同样的反光。那时候陈知微站在门口，背对着镜头，正在往里走。
而她现在正往外走。
她转过身，往学校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步幅也大了一点。从银行到学校，正常速度要走十八分钟，她走了十五分钟。
学校门口五点三十三。她排在队伍里，前面有两个家长。保安打开门，她走进去。小雨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了，看到她跑过来。
"妈妈！你今天晚了！"
"三分钟。"
"三分钟也是晚。"小雨举起手腕，塑料手表歪歪扭扭地指着数字。"你说五点三十五，现在五点三十三，你早了。"
"那是昨天说的。今天说的是尽量早。"
"哦。"小雨想了想，"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晚饭她做了番茄炒蛋和紫菜汤。番茄切了四刀，切成八块。鸡蛋打了三个，比平常多一个。炒的时候她把火开得有点大，鸡蛋边缘有点焦，颜色比平常深了一些。她尝了一口，味道正常，把菜盛出来。
小雨吃了小半碗饭，喝了半碗汤。她把鸡蛋挑出来，放在饭上面，说这样好吃。林晚看着她吃，自己也吃了半碗。
收拾完碗筷，她把碗放进水槽。水龙头开到中等，水流冲在碗壁上，发出细细的哗哗声。她洗了三分钟，比平时快了两分钟。
擦手，她从冰箱里拿出早上那碗凉掉的蒸蛋。保鲜膜揭开后，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边缘有点。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凉的。比热的时候更，口感发粉，像在吃一块放久了的豆腐。
她把碗放回冰箱。门关上的瞬间，冰箱压缩机发出一声嗡鸣。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不是私聊，不是群消息，是银行内部群的一条新消息。屏幕亮起，林晚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群消息预览："请以下人员明天上午到三楼会议室：林晚、赵志强、王——"
屏幕黑了。
林晚盯着黑掉的屏幕，手指僵在半空。拇指按了一下电源键，没有反应。又按一下，还是没有反应。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在掌心嵌进去。
手机没电了。百分之三的电，撑了一整天，在最关键的这一秒，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
她把黑屏的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灶台上。手机的金属边缘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她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方两厘米处，停了三秒，然后收回来。
名单上第三个名字，她只看到一个姓。王。王什么？王明？王丽？还是……
她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恢复正常。吸气，呼气。厨房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冰箱压缩机响了，嗡的一声，又安静下来。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部黑屏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嘴角是向下的。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玻璃上只有厨房的灯光，没有其他光亮。
灶台上的凉掉的蒸蛋还在那里，表面结了一层膜。她没有再看它。她转过身，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小雨从卫生间跑出来，嘴角还湿着。"妈妈！我刷完牙了！"
"好。"林晚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比平常低了一些。
"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沙发扶手的边缘，布料的纹理陷进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