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点了。
拇指往下一滑,屏幕闪了一下,加载出一个PDF文件。林晚的手指有点,在玻璃屏上划了两下才划动页面。文档第一页是概述,什么"优化人员结构""提质增效"之类的话,她一扫而过,直接往后翻。
第二页是名单。按部门分类,每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岗位和入职年限。
她在信贷部那栏扫了一眼,两个名字,都是认识的。一个是前年进来的小伙子,做贷后管理的,平时话不多。另一个让她手指停住。
周明远。风险管理部。十五年。
林晚盯着这三个信息点看了好几秒。名字、部门、年限。每一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有点陌生。十五年。他们结婚八年,她从不知道他在那家银行已经待了十五年。
她把手机按灭,屏幕变成黑色,映出她自己的脸。
公交车来了,她跟着人群往上挤。车厢里人多,她被挤在中间,前贴着别人的背包。塑料袋里的橘子被挤了一下,表皮硌着她的腿。林晚抓着吊环,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树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怎么开口。
她不知道。
进门的时候,小雨正在客厅地毯上拼积木,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妈妈!"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腿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林晚把橘子放在玄关柜上,把包挂好。
晚饭是林晚做的。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西兰花,还有昨天剩的半条红烧鱼。她炒菜的时候,油溅在手臂上,烫出一个小红点,她没出声,只是把火关小了一点。
饭桌上三个人。小雨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今天老师教了一首歌,说她要把积木拼成一座城堡。林晚给她夹菜,应和着。周明远埋头吃饭,筷子碰在碗边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有人提裁员的事。
但林晚注意到,周明远今晚多添了一碗饭。他平时只吃一碗。她还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口有点皱,像是用手揪过。他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一直是黑的,没有像往常一样每隔几分钟就亮一下。
晚饭后林晚擦桌子,发现周明远平时坐的那把椅子边缘有两道浅浅的指甲印。她盯着看了几秒,把桌布拉平,盖住了那两道痕迹。
饭后林晚收拾碗筷,周明远忽然站起来:"我来洗。"
林晚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两个空碗。
"你去歇着。"周明远把碗接过去,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冲出来。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弓着背站在水池前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半年前窄了一点,或者说,是她以前没注意看。
她没进去帮忙,转身回了客厅。
晚上十点,小雨睡着。林晚躺在床上,周明远在她旁边,背对着她,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墙上。他在刷招聘信息,林晚从那快速滚动的页面光影里猜出来的。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名单我看了。"她最终还是说了。
周明远的背影僵了一下。手机屏幕的滚动停了。
"嗯。"他说。
"你……"
"没事。"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睡吧。"
林晚看着天花板。房间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窗外有辆车开过去,灯光在窗帘上一扫而过。她想再问一句,但周明远已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
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睡着了。
林晚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醒来,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她轻手轻脚下床,没开大灯,借着手机的光亮进了厨房。
她要做蒸蛋。
昨天的早茶给了她一点启发。阿琳说要benchmarking,她虽然不太懂那个词,但她想知道茶楼的蒸蛋为什么那么嫩。是水的比例?还是火候?她想起荔香居那碗蒸蛋羹,表面平滑得像一面小镜子,挖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阻力,入口就化。
她上网查过,关键是蛋和水的比例,还有火候。她记了三条要点在便签纸上,贴在冰箱侧面。昨晚睡觉前她看了三遍。
她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了整整两分钟。加温水,比例一比一点五。过筛,把气泡滤掉。碗口蒙上保鲜膜,用牙签戳几个小孔。
蒸锅里的水烧开,她把碗放进去,中火,八分钟。
这八分钟里,她站在灶台前,盯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气。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锅盖被顶得一跳一跳的。她调小了点火。
八分钟到了。她关掉火,焖了两分钟才掀开锅盖。
蛋羹表面平整如镜,颜色是均匀的浅黄色。她拿勺子轻轻敲了一下,颤巍巍的,像果冻。她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嫩的。入口就化,没有蜂窝,没有老掉的口感。咸淡刚好。
林晚站在厨房里,把那一碗蒸蛋吃完。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浅蓝,远处传来扫街的扫帚声。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十五。
小雨还没醒。周明远还在睡。
她把蒸锅洗净,碗放进沥水架,然后出了门。
她要去买一双鞋。
这个想法是昨天回来的路上冒出来的。她脚上这双黑色皮鞋穿了三年,鞋跟磨歪了,鞋面有一道擦不掉的划痕。以前她不在乎,鞋能穿就行。但昨天从荔香居出来,走在那条老街上,她看见橱窗里摆着一双帆布鞋,米白色的,鞋头有点圆,鞋带是棉质的。
她走进那家店,风铃在头顶叮铃响了一声。店里不大,靠墙摆着几排木质货架,上面码着各式各样的鞋子,有皮鞋、布鞋、运动鞋,颜色从深棕到米白不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店员,正在低头理货,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儿。
"想看哪双?"店员问。
林晚径直走到橱窗前,指着那双米白色的帆布鞋:"那双,三十六码,我试试。"
店员从后面仓库拿出来,鞋盒还是新的,塑料膜都没拆。林晚坐在试鞋凳上,解开旧皮鞋的搭扣,搭扣已经有点松了,扣上去要按两次才能扣紧。
她把脚从旧鞋里抽出来,皮鞋的内衬已经磨出了一个浅浅的脚印形状。新鞋穿进去的时候,鞋垫陷下去一点点,软软的,像踩在没透的泥地上。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没有皮鞋那种硬邦邦的回弹感,是另一种感觉,轻的,像踩在地板上。
"包起来吧。"她说。
"这双也帮您包起来吗?"店员指着她换下来的旧皮鞋。
"不用了。"林晚说,"帮我扔了吧。"
她穿着新鞋走出店门。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橡胶声。她低头看了一眼,米白色的鞋面在晨光里显得很净。
到银行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大厅里还没什么人,保洁阿姨正在擦玻璃。林晚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倒水或者整理桌面。
她看着客户名单。
她做信贷审核十一年,对接的大多是小企业主。以前她的工作方式是等客户上门,资料齐全就审,不齐就打回去。从不多问,也从不主动。她怕麻烦,怕说错话,怕客户投诉。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冯丽,做建材批发的女老板,上次因为流水资料不全被她退回去了。以前这种电话她绝不会主动打,有问题就写退回意见,让客户自己跑。但今天她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她拿起座机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停,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去。
响了五声,对方接了。"喂?"
"冯姐,我是银行这边负责您贷款审核的林晚。"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清了清嗓子,"您上次补的那套流水,我想跟您确认几个细节,方便吗?"
"冯姐,我是银行这边负责您贷款审核的林晚。您上次补的那套流水,我想跟您确认几个细节,方便吗?"
对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审核员会主动打电话来沟通。"方便方便,你说。"
林晚问了三个问题,都是她可以直接在资料上批注退回的。但她选择先问清楚。冯姐在电话那头解释了几句,林晚记下关键信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套申请的完整逻辑。
"行,清楚了。"林晚说,"资料没问题的话这周应该能走完流程。"
"哎呀谢谢啊。"冯姐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我之前跑了好几趟,你们那个柜台的小姑娘每次都跟我说缺这缺那。"
"以后有问题您直接打我座机。"林晚报了自己的分机号。
挂断电话,林晚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桌面上是她和小雨去年在公园的合影,小雨笑得露出一排小牙齿。她把照片往旁边挪了挪,开始整理下一套材料。
中午在食堂吃饭,旁边坐的是信贷部的老王。老王快五十了,头发白了一半,正在抱怨新上线的系统难用。
"那界面设计得反人类。"老王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点一个按钮要找半天。"
"你用快捷键。"林晚说,"F3是查询,F5保存,比鼠标快。"
老王瞪大眼睛看着她:"你什么时候会用快捷键了?"
林晚自己也有点意外。这个快捷键是她昨天无意中试出来的。她没回答,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
下午她又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做餐饮的客户,提醒他年检报告快到期了。另一个给做物流的客户,询问上次那笔续贷的资金用途有没有变化。
都是小事。搁以前她不会打这些电话。她会把问题写在退回意见里,等客户自己发现。
快下班的时候,小李从她工位旁边经过,停下脚:"林姐,今天那个冯总的贷款你批了?"
"资料齐了,没问题。"
"她上午还打电话到前台来闹呢,说你故意卡她。"
林晚抬起头:"她这么说的?"
"前台小张跟我说的。"小李耸耸肩,"不过下午又打了一次,说谢谢你。"
林晚没说话,继续看屏幕。
小李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姐,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小李挠挠头,"反正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
林晚还是没接话。小李自讨没趣,走了。
下班前,她收到一条短信。是周明远发的,只有四个字:"今晚加班。"
林晚盯着那四个字。周明远很少给她发短信,有事都是微信。而且风险管理部今天怎么可能加班?他被裁了,交接期应该没什么实质性工作。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她绕道去了菜市场。买了半斤五花肉,一把小葱,两个土豆。她想试试红烧肉,昨天在网上看了教程,觉得不难。炒糖色,下肉,加水炖。关键是要有耐心,不能急着揭锅盖。
到家的时候小雨正趴在桌上画画。看见她进门,小雨跑过来:"妈妈,今天老师夸我了!"
"夸你什么?"
"夸我画的房子好看!"小雨举起画纸,上面是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是红色的,窗户是蓝色的。
"确实好看。"林晚把菜放进厨房,蹲下来看画,"这个屋顶画得最好。"
"妈妈你早上好早。"小雨说,"我醒来你都不在。"
"妈妈去跑步了。"林晚说。这是个善意的谎言,但她不想解释买鞋的事。
"那你明天还跑吗?"
"跑。"
小雨想了想:"那你叫我,我也起。"
"你不用起。"林晚摸摸她的头,"你多睡会儿。"
"我想跟你一起。"
林晚看着她。小雨的眼睛圆圆的,睫毛很长,是遗传周明远的。
"好。"林晚说,"明天我叫你。"
小雨满意地跑回去继续画画。林晚起身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肉。水龙头的水流在生肉表面,溅起细小的血沫子。她用手搓洗净,切成方块。
糖色炒得不太好,有点发苦。她加了一点老抽盖过去,又加了两颗冰糖。肉块下锅的时候油星子溅在手臂上,烫了一下,她没缩手。
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肉块表面的水分被高温出来,颜色从灰白变成浅棕,再变成深褐色。她拿着锅铲,一块一块地翻,让每一面都均匀地裹上糖色。酱油和冰糖混合的香气慢慢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厨房。
手机响了。她擦擦手,拿起来看。
是陈知微。
"周末有个聚会,珠江公园。来吗?"
林晚盯着屏幕。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糖色在肉块表面慢慢裹匀,颜色变深。一股酱油和冰糖混合的香气冒出来。
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锅里的肉需要翻面。她放下手机,先拿锅铲翻动肉块。每一块都翻过来,让受热均匀。
再拿起手机,她盯着那个对话框。
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