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两个人。都在上面。
林晚周一早上又看了一遍那张通知。周明远把它从茶几上拿起来,对折,放进公文包。他说他去"问问情况"。林晚没问他要问谁,怎么问。她只是把通知上的每一个字又读了一遍。
"优化人员结构"——意思是不要这么多人。
"首批名单"——意思是可能还有第二批。
"一周内完成工作交接"——意思是快。
小雨还在睡觉。林晚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纸的复印件——周明远带走的原件,她昨晚去打印店又印了一份。纸在手里轻颤。她分不清是自己的手在抖,还是纸本身在动。
她把复印件收进抽屉,关上。
厨房里光线不够。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得台面上一片白。她站在光里,看着自己的手。十手指,指尖因为常年敲键盘有点变形,指节是粗的。就是这双手,每天要打上百个数字,签几十次名,按无数次指纹。下周可能就不用了。
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三次。然后转身打开冰箱。
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半颗白菜,两个鸡蛋,一胡萝卜。她拿出鸡蛋和胡萝卜,又翻出一小把香菇,放在水里泡着。
她要做蒸蛋。不是番茄炒蛋,是蒸蛋。陈知微教过她的,一比一点五。
她拿了一个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一道缝,她用拇指沿着缝隙一掰,蛋清裹着蛋黄滑进碗里。蛋黄圆鼓鼓地沉在底,被透明的蛋清托着。
她加了温水。一个蛋壳盛水,倒了三次。然后拿筷子搅,手腕转着圈,大概搅了六十下。蛋液变成均匀的浅黄色。
她盯着那碗蛋液看了几秒。忽然想起陈知微说过的话:"别搅超过二十下,搅多了进气,蒸出来全是孔。"她已经搅了六十下,远超标准。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重来。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了。她想了想,用勺子把表面的泡沫一点一点撇掉,撇了大概两分钟,碗边沾了一圈细密的白沫。
就这样吧。她不会再重来一次。
她把胡萝卜切成小丁,香菇泡发后也切成丁,一起撒进蛋液里。碗口蒙上保鲜膜,用牙签戳五个洞。
水烧开,她把碗放进去,火调中火,手机定了九分钟。
等待的时候她没有看手机,就站在灶台边。抽油烟机没开,厨房里很安静,能听见锅里水冒泡的声音。锅盖边缘冒出白色蒸汽,一颗一颗水珠聚在玻璃上,往下滑。
九分钟到了。她关火,掀锅盖,把碗拿出来。揭开保鲜膜——蛋的表面是平的,颜色均匀。她拿勺子轻轻戳了一下,里面嫩嫩的,没有蜂窝。
她尝了一小口。滑,软,有蛋香,还有一点香菇的味道。比上次做得好。
她把蒸蛋从碗里倒出来,切了几小块,装在白色瓷盘里,又切了几片胡萝卜摆在旁边。颜色是黄的白的橙的,不算好看,但很清楚。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群聊。这是她第二次在这里发图,但她想发。
她对着盘子拍了一张。光线是上午的自然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比晚上好。照片不发黄,能看到食物本来的颜色。她没有滤镜,直接点了发送。
配文她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今天学做蒸蛋,加了胡萝卜和香菇。"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转身去洗碗。刚挤上洗洁精,手机震了。
她擦擦手,拿起来看——
阿琳第一个回复:"看起来不错!"
紧接着小慧发了一条:"蒸蛋加香菇?我没试过,好吃吗?"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 ID 也说:"配色可以啊,有食欲。"
林晚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下,打字:"还行。第一次加料,味道比想象中好。"
发送。
小慧很快回:"你是怎么做到表面那么平的?我每次蒸出来都是蜂窝。"
林晚想了一下,打字:"火不能太大,锅盖留一条缝,九分钟刚好。"
阿琳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下回试试放点虾仁,也好吃。"
群里的对话继续着,你一言我一语,像坐在一张大圆桌旁边吃饭,谁都可以一句。林晚一句一句地读,偶尔回一条。她没有提过裁员的事,没有提过那张通知,没有提过她今天早上为什么六点半就起床做饭。
阿琳忽然问:"你今天不用上班?"
林晚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在银行工作了八年,工作早上在家做饭还是第一次。她打字:"今天调休。"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这是谎话。她没有调休,她只是不想去上班。那张通知像一块石头压在抽屉里,她知道迟早要去面对,但今天,她想把这个上午留给自己。
谎话发出去,没有人追问。小慧已经开始聊别的话题,说她的儿子把水彩笔涂到了墙上,她擦了半小时没擦掉。阿琳说:"别擦了,过几年你想让他画他都不画了。"另一个 ID 说:"我家闺女也是,现在只爱玩手机,让她画一幅画比登天还难。"
林晚看着这些对话,忽然觉得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轻松,是松动。像一扇锈住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门缝里有光透进来,但门还没有完全打开。
她只是和他们聊蒸蛋。聊火要多大,聊水放多少,聊加什么配料好吃。这些对话很小,小到如果写在记里,可能连一行都占不满。但这些对话是在说她做的事——她亲手做的事,不是别人交给她完成的任务,不是她必须交上去的报表。
是她从菜市场买原料,切,搅,蒸,盛,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洗碗。碗洗完了,她把蒸蛋端出来,放在餐桌上,配一碗白米饭,坐下来吃。
门响了。周明远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公文包拎在手里,不是挎在肩上。他换鞋的动作很慢,弯腰的时间比平时长。
"回来了。"林晚说。声音从厨房传出去,不高不低。
"嗯。"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走进来。
林晚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半碗饭和半盘蒸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是灰的,眼角有红丝,像一宿没睡。他看了一眼餐桌,目光在那盘蒸蛋上停了一秒。
"吃吗?"林晚问,"还有。"
"不了。"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抱头,手指进头发里。"没胃口。"
林晚没再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蒸蛋是温的,一勺一勺送进嘴里,不用嚼,直接滑进喉咙。她吃得很慢,比平时慢。
客厅里没有声音。周明远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弓着。林晚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着蒸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客厅,空气是静的,但不是那种紧张的静,是那种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下沉的静。
小雨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妈妈,我饿了。"
林晚站起来:"来,吃蒸蛋。"
她给小雨盛了小半碗,夹了几块蒸蛋和胡萝卜放在上面。小雨爬上椅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好吃。"小雨说,"比上次的鸡蛋好吃。"
"那是蒸蛋。"
"蒸蛋好吃。"
林晚笑了一下。很轻,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小雨低头继续吃,小嘴一张一合,勺子碰着碗边,发出轻轻的叮叮声。
周明远抬起头,看了一眼餐桌。他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小雨身上。小雨吃得满嘴都是,林晚拿纸巾帮她擦了擦。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林晚也看了他一眼。他的衬衫是昨天穿的那件,领口有点皱,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净的胡茬。在以往,她会提醒他"换件衣服"或者"刮刮胡子",但今天她没有说。她自己也没化妆,头发只是随便扎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然后周明远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门开了一会儿,他拿出那半颗白菜和剩下的胡萝卜,又拿出一颗鸡蛋。
他关上冰箱门,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白菜和胡萝卜放回去,只留下那颗鸡蛋。
他拿着那颗鸡蛋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晚。林晚也看着他。
"还有饭吗?"他问。
"有。"林晚说。
她站起来,给他盛了一碗白米饭。他接过去,在餐桌前坐下。那颗鸡蛋他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吃,就放在碗旁边。
三个人围在桌边。小雨在吃蒸蛋,林晚在吃白饭配咸菜,周明远面前是一碗白米饭和一个生鸡蛋。谁也没有说话。
周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林晚盘子里剩下的蒸蛋,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还行。"他说。
就只有这两个字。没有"好吃",没有"不错",就是"还行",和他评价所有事情用同样的语气。然后他拿起那颗鸡蛋,在碗边磕了一下,把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散,拌进米饭里。
林晚看着他这个动作。生鸡蛋拌饭,是他大学时候的习惯,她很多年没见他这样吃了。
她没问什么。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三个人就这样吃完了这顿饭。小雨先吃完,跑去看动画片。周明远把碗里的饭吃净,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他站在水槽边,背对着林晚,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去公司谈赔偿的事。"他说,"中午可能不回来。"
"嗯。"林晚说。
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公文包,出门。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一点,咔哒一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晚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还有半盘蒸蛋,几粒米饭散在桌面上。她把它们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她数了数,一共十二粒。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数。也许是想让自己的脑子有点事做,不去想抽屉里那张通知,不去想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一粒,两粒,三粒,数到十二的时候,她停住了。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是群里的消息。
小慧发了一张照片:一碗蒸蛋,表面坑坑洼洼的,全是蜂窝。配文:"刚试了,失败了,火太大。"
阿琳回:"没事,下次留缝。"
另一个 ID 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我妈说的。"
林晚看着那张失败的蒸蛋照片,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做得比小慧好,是因为小慧把失败的图也发出来了。失败了就发出来,不丢人。
她打字:"我第一次也失败了,第二次也不行,第三次才像样。"
发送。
小慧回了一个笑脸:"那我明天再试一次。"
阿琳说:"对了,你们知道哪有卖鲜虾仁的吗?我想做虾仁蒸蛋。"
群里又聊开了。林晚一条一条地看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起自己搜过的"公共营养师培训",那个机构的名字还在她脑子里。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打那六个字。她只是回了一条:"菜市场海鲜区有,早上早点去,新鲜。"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收拾碗筷。碗放进水槽,水流冲下来,把碗里的残渣冲掉。她挤了一泵洗洁精,开始洗碗。
洗到第二个碗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群里的消息,拿起来看——不是群聊。是一条私信。
橙色软件的私信界面,胡萝卜头像。陈知微。
一行字:"周末来荔香居,有几个朋友想认识你。"
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几个。朋友。想认识你。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坐在一桌陌生人中间,聊天,吃饭,介绍自己。她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了。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我叫林晚,在银行工作"?不对,她马上就不在银行工作了。"我叫林晚,四十岁"?然后呢?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陈知微没有加"一定来",没有加"好吗",没有加任何带有压力感的词。就是陈述一句,像在桌上放了一件东西,拿不拿随你。
她想起那张裁员通知。想起周明远弓着背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试试"两个字。想起 1988 年的妈妈。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灶台上。然后又拿起来,解锁,盯着输入框看了五秒。
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去,还是不去?
窗外有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沙沙响。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落进排水口。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睛。
拇指落下去,她打了两个字:"好的。"发送键一响,她赶紧把手机反扣在灶台上,像是怕它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