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4:20  |  所属小说:不抛弃不放弃

第二十章 冬

草原上的冬天来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只是刮风,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满眼都是白的。雪不算大,但断断续续下了两天,把荒原上枯黄的草和灰褐的土全盖住了,只剩下那条石子路——路面上黑白分明,石子被风吹得净净,露在雪地上,像一条灰黑色的绳子从院子门口一直往西甩出去。

这是五班在草原上度过的第四个冬天。老魏说他第一年来的时候碰上白灾,雪厚得把管道阀门井都埋了,全班挖了两天才把井盖挖出来。薛林说他第二年冬天得了冻疮,十个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到现在食指上还有一个疤。李梦说第三年水管冻了七天,喝的水都是化雪化的,化出来的水有一股铁锈味。许三多听着这些话,把手往棉袄袖子里缩了缩。他是南方人,下榕树的冬天最冷也就结一层薄冰,太阳一出来就化。他没见过这样的雪——不是一片一片飘下来的,是像盐粒子一样密密麻麻砸下来的,打在人脸上生疼。

林砚把院子里的雪扫成堆,又用铁锹把雪堆拍实了,堆在院墙下。他不是在扫雪——他在蓄水。草原上冬天的水管容易冻,井房那铁皮水管已经冻过两次了,每次都要用开水烫开。他把雪堆在墙下,等太阳出来化了,水能渗进地窖旁边的储水桶里。这是老马教他的。老马说草原上的水比油贵,雪水虽然不好喝,但洗衣服、拖地、冲厕所都能用。林砚把这话记住了,就像他把所有别人说过一遍的话都记住了一样。

许三多蹲在旁边看林砚堆雪堆。林砚堆一个,他也学着堆一个。他堆的那个歪歪扭扭,边缘没拍实,被风一吹就塌了一个角。他把塌掉的地方重新拍上去,又塌了。他急了,脆把整个雪堆推倒重来,这次拍一下停一下,每拍一下就抬头看林砚的雪堆——林砚的雪堆方方正正,四个角拍得有棱有角,像一块白色的豆腐块。

“你堆雪堆也跟叠被子似的。”许三多说。

林砚直起腰,看了看许三多重堆的那个——还是歪,但比刚才好多了。“拍实了就不会塌。跟叠被子一样,角要压实。”

“啥都跟叠被子一样。”

“本来就是。”

许三多蹲在雪堆前面想了半天。他想起刚到新兵连那天晚上,林砚帮他叠被子,把被角压得整整齐齐。那时候他不明白叠个被子为什么要这么较真。后来他知道了——被子叠不好,内务就不合格。内务不合格,就是不在乎。在乎不是嘴上说的,是叠被角叠出来的,是堆雪堆堆出来的,是修路修出来的。他把雪堆的角又拍了拍,这次没有塌。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咧嘴笑了。

冬天到了,修路只能停下。地面冻得硬邦邦的,十字镐砸下去只凿出一个小白点,震得虎口发麻。老马说等开春再继续修。但全班训练没有停。老马把训练时间从早晨改到了上午十点——草原上冬天最冷的时候是清晨,零下二十几度,人在外面站十分钟眉毛上就结霜。十点钟太阳升高了,风也小了,练起来不那么难受。

林砚把训练表格重新调整了一遍。冬天穿着棉袄跑步不方便,他把五公里改成了三公里,但增加了俯卧撑和仰卧起坐的组数。原来每天一组俯卧撑五十个,现在改成三组,每组做到力竭。许三多第一组做了三十五个——比秋天时多了五个。第二组做了二十个。第三组只做了十一个。他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下数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杠,旁边写上“明天要超过”。林砚也在这个小本子上画了几页训练状态记录图表——他最近开始试着用图表来记录每个人的训练数据变化。李梦看了说他这是“统计分析法”,林砚说只是记下来,不叫分析法。

老魏开始教许三多识别管道冻堵的迹象。五班巡管道的路线七公里半,冬天最容易出问题的是冲沟那段——地温低,管道里的油流速慢,阀门接口容易冻裂。去年冬天四号阀门井就冻过,法兰垫片冻得变了形,漏了一小片柴油。老魏蹲在四号阀门井旁边,指着井盖边缘的冰霜:“看到没有——这些霜不是平的,是鼓起来的。鼓起来说明井底下有水汽,水汽冻了就说明密封不好。”许三多蹲下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记。他现在已经能写字了——“鼓霜说明密封不好”,字写得很大,但意思是对的。

林砚站在旁边,脑子里也在记。老魏说的这些不是手册上的内容——手册上只写着“定期检查法兰密封性”,不会写“霜鼓起来说明密封不好”。这是老魏在草原上待了四年攒下来的土经验。林砚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存进脑子里,和手册上的标准条款放在一起。条款管条款,经验管经验,两条线并行不悖。

这天下午,薛林把吉普车开到院子门口,说要带许三多去镇上拉补给。许三多问为啥让他去,薛林说因为林砚在修水管、老魏在补库房屋顶、李梦在写冬防预案,就他和许三多有空。“再说你到五班半年了,连镇上啥样都没见过。”许三多想了想,确实没见过。他只在来时坐在卡车后车厢里远远地看过一眼——灰扑扑的街道,路边有几间砖房,屋顶上架着歪歪扭扭的电视天线。他把棉袄扣子系好,坐上了吉普车副驾驶。

薛林开车比老魏稳。老魏开车像开坦克,恨不得从冲沟上直接碾过去。薛林开车很慢,遇到坑就绕,遇到冰面就减速。他一边开车一边跟许三多说话——“镇上邮局在东头,供销社在西头,中间有一个面馆,面不咋好吃但是量大。邮局旁边有个公用电话,打长途一分钟一块钱。”许三多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他没有问薛林为什么不直接带他去邮局。他知道薛林是在教他——教他怎么在镇上办事情。下次许三多自己来,就不用问了。

到了镇上,薛林去供销社拉补给——一袋米、一箱挂面、两桶柴油、一卷防水胶带。他把东西搬上车的时候发现防水胶带少了一卷,又回去跟供销社的人理论了半天。许三多趁这个时间走到邮局门口。邮局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门,玻璃上贴着“军人优先”的红色标语,纸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阿姨在织毛衣,墙上挂着一排明信片。他看见明信片就想起了成才。成才在钢七连。成才现在好不好?成才知不知道五班被全团通报表扬了?成才还记不记得他?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阿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同志,”许三多的声音有点紧,“我想打个电话。”阿姨指了指角落里的电话机。许三多走过去,拿起话筒,拨了钢七连的总机号码。电话通了,那边是一个男的声音——“钢七连。”许三多张了张嘴,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该找谁。找成才?成才在哪个排?他不知道。找伍六一?他不知道伍六一愿不愿意跟他说话。他握着话筒站了好一阵子,那边又重复了一遍“钢七连”,他轻轻把话筒放了回去。公用电话的计时器闪了一下,没计费。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许三多从邮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耳朵吹得通红。他不冷——他已经习惯了草原上的风。他只是在想一件事:成才要是知道五班被通报表扬了,会说什么?他还是想不出来。但他决定下次再来镇上,一定要把电话打通。不是打给成才——是打给伍六一。伍六一不会笑他。伍六一只会骂他,但骂完了会告诉他该怎么做。

傍晚回到五班,天又下起了小雪。雪粒子落在石子路面上,被风一吹就化了,把石子洗得黑亮黑亮的。林砚坐在桌前写冬防预案——这是李梦起的头,林砚接着往下写。他把管道沿线容易冻堵的七个点位全部标在图上,每个点位旁边标注了检查频率、负责人、应急处理流程。他写完之后把预案递给老马,老马看了两遍,说行。

李梦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他那篇已经写了很久的小说。《草原上的兵》。今天他写到了冬天——写草原上的雪,写修了一半的路在雪底下等着开春,写许三多第一次到镇上打电话没打出去。写完之后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有些话说不出口,但总有一天会说出来的。”他想了想,又把这行字划掉了。不是这话不对——是这话不该由他来说。应该让许三多自己说。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很安静。火墙的煤还在烧,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老魏打鼾,薛林说梦话,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防水胶带少了一卷”。李梦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改稿子,光从被子缝隙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了一道细细的黄光。林砚没有睡。他躺在铺上,双手交叠在脑后,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雪地。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映得透亮,石子路面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是路面上的雪化了一小层,露出来的石子被雪水洗得发亮。

许三多也没有睡。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现在他不怕这道裂纹了,也不用林砚告诉他“别怕”——他只是习惯了在睡前想一想这一天做了什么。今天他学会了识别阀门井的鼓霜,学会了堆不塌的雪堆,去了一趟镇上,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又进步了一点。

“林砚。”

“嗯。”

“等我准备好了,我要给伍班长打电话。”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

许三多想了好一会儿。“告诉他五班被表扬了。告诉他我俯卧撑能做三十五个了。告诉他路修了五百多米了。告诉他——我不是以前那个许三多了。”

林砚没有说话。但他微微转了一下头,把脸朝向许三多的方向。

窗外,雪又下大了。雪花从黑暗的天空中落下来,无声无息地铺在石子路上。那条路——从院子门口往西,五百多米——在雪底下安静地躺着。石子之间的缝隙被雪填满了,但路面还是凸起来的,比两边的荒原高出一截。雪盖不住它。明天还要训练。明天还要巡管道。明天许三多还会在本子上写他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路还在雪底下等着开春。明天继续。

第二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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