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第一次打靶
新兵连第二周,课程表上多了一行字。
射击训练。
这两个字像一把火,把整个新兵连点着了。
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宿舍里没人睡得着。有人趴在床上比划瞄准姿势,有人跟旁边铺位的战友赌谁打得准,有人翻来覆去地把“三点一线”这四个字挂在嘴边。当兵嘛,谁不是冲着枪来的。
成才是最兴奋的那一个。
熄灯号吹过之后,他偷偷摸到三班宿舍,蹲在林砚床边,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我跟你说,我在家的时候玩过气枪。打麻雀,十只能中七八只。”
林砚翻了个身,没搭腔。
成才以为他不信,急了:“真的!我爹给我买的,村里头一份。我跟你说,打枪这东西,靠的是感觉,不是死练——你跟许三多说,别让他练了,练不出来的。”
林砚终于睁开眼。“几点了?”
成才愣了一下。
“回去睡觉。”
成才撇撇嘴走了。走到门口还嘟囔了一句:“不信算了,明天靶场上见。”
林砚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他在想成才那句话——“打枪靠感觉”。可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对任何东西有过感觉。他学东西从来不是靠感觉,是靠记。把别人的动作、要领、节奏记在脑子里,然后在脑子里过一遍,再过一遍,直到自己能做出来。
枪呢?枪也能这样学吗?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新兵连第一次上射击课。
靶场在营区西边,一片开阔的荒地,远处是连绵的土坡,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沙土味。靶壕已经挖好了,环靶竖在百米之外,白底黑圈,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新兵们列队站着,风把他们的衣领吹得啪啪响。
负责教学的是二排长张国栋,侦察兵出身,射击教员,在全团都有名。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队列前面的时候,给人一种“这个人不好惹”的压力。
“今天是你们第一次摸枪。”
张国栋的声音不大,但在风声里传得很清楚。
“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枪不是玩具。枪是凶器。它的唯一用途是人。你们现在不配说‘会用枪’。你们只配说‘学过’。”
队列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耳边的声音。
张国栋拿起一支八一杠。
“看好了。”
他拆枪的动作像在变魔术。双手翻飞之间,枪机、复进簧、活塞筒、枪管——一件件零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我只拆一遍。谁记住了?”
没有人说话。成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只看清了前三步。
“林砚。”伍六一的声音从队列侧面传来。
林砚心头一紧。他没想到伍六一会在这个时候点他的名。
“到。”
“排长刚才拆枪,你记住了吗?”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成才的眼神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许三多则紧张地盯着他,好像被点名的是自己。
林砚深吸一口气。
“记住了。”
队列里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张国栋看了他一眼。这个新兵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不像逞能,也不像紧张。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你来。”
林砚走到桌前。
他低头看着那堆零件,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伸手了。
枪管。机匣。枪机。复进簧。活塞筒。护木。
一件一件往回装。他的动作不快,不像张国栋那样行云流水,但每一个零件的顺序都对,每一个卡榫都到位。
最后一个部件装完,他拉了一下枪栓。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队列里没有人笑了。
成才的表情有点僵。他眼睁睁看着林砚把一支完整的八一杠放回桌上,像是看一个不该发生的事。
张国栋盯着林砚看了一会儿。
“叫什么?”
“林砚。”
张国栋点了点头,没有表扬。他把枪拿起来,又拆了一遍。这次更快。
“所有人看好了。我再拆一遍。”
拆完,他抬头看了一圈。“还有谁记住了?”
沉默。
张国栋没有点名。但他多看了林砚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点别的——好像在心里给这个兵打了个标记。
卧姿射击练习的时候,许三多趴在林砚旁边。
靶位上的煤渣硌得他胳膊肘生疼,但他一动不动。枪托抵在肩窝里,左手托护木,右手握握把,右眼瞄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最标准。
可他瞄了半天,还是不放心。
“林砚。”
“嗯。”
“你看我姿势对不对?”
林砚转头看了一眼。姿势没问题,许三多练什么都拼。但他也看得出来,许三多很紧张,托护木的手在微微发抖。
“姿势没问题。放松。”
“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
“打不好。”
林砚沉默了一下。“你练了多少次据枪?”
“数不清了。”
“那就行了。”
他趴回自己的靶位,把自己的枪托重新抵在肩窝里。
许三多看了他一眼,学着他的样子深呼吸,把枪托又往肩窝里压了压。
射击的口令终于响了。
“卧姿装——”
“打开保险——”
“瞄准——”
“射击!”
枪声炸开,靶场像被点燃了一样。八一杠的枪声又脆又响,在后坡上撞出回音。硝烟味混着尘土味灌进鼻腔,耳朵里嗡嗡作响。
第一轮五发打完。
报靶。
林砚的成绩很快出来了——四十一环。不好不坏,中等偏上。对于一个第一次摸枪的新兵来说,不算丢人。
成才打了四十五环。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特意往林砚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说得很清楚——“看到了吧,这才是天赋。”
林砚没什么反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靶纸,在脑子里回放刚才每一枪的动作。哪一枪呼吸急了,哪一枪扣扳机太重,哪一枪的瞄准偏了。他不是在懊恼,是在复盘。
而许三多的成绩迟迟没报。
“五号靶——许三多——”
许三多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二十七环。”
队列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笑声像决了堤。
“二十七环?我闭着眼都比他强——”
“怎么打的啊——”
“靶子都比他的环数大吧——”
成才没笑出声。但他靠在靶位挡板上,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比任何笑声都刺眼。他不屑于嘲笑许三多,因为在他心里,许三多本不值得嘲笑——值不得。
许三多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垂着。
风把他的裤腿吹得啪啪响。他脸上的表情不是难过,是茫然。他不明白。他练了那么多天,动作对了,姿势对了,为什么打出来的就是不对?他明明已经拼了命,为什么不听他的话?
伍六一走到他面前。
“许三多。”
“到。”
许三多的声音在发抖。
伍六一看着他。按惯例,这时候应该骂一顿——“你练的是什么玩意儿”、“你是不是没用心”、“再打不好就加练”。但伍六一没有骂。他看见了许三多的手——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红,食指第一节有扣扳机磨出的白印。
这只手是真的练过。
“你瞄的哪儿?”
“靶心……”
“瞄的靶心,去哪儿了?”
许三多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伍六一沉默了一会儿。“再打一组。”
许三多愣了一下。
“趴下。”
许三多重新趴回靶位。装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弹匣对了几次才卡进去。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看靶子。”
是林砚。
他的声音不大,但许三多听见了。他偏过头,看见林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的位置,蹲在煤渣地上,隔着几步远。
“看准星。”
许三多愣了一下。
“你盯着靶子,手就会抖。靶子太远了,你看不清。但准星就在你眼前,你只要把准星对准靶子,剩下的什么都不要想。”
许三多把枪托重新抵在肩窝里。右眼凑近瞄准具。准星。缺口。靶子。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第一枪响了。
然后是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安静。
报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三十九环。”
队列里的笑声消失了。
成才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
从二十七环到三十九环,前后不过几分钟。许三多还趴在靶位上,像是没听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林砚。
林砚已经站起身往回走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但许三多知道他为什么不说。他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说。
许三多忽然咧开嘴笑了。傻乎乎的,憨得让人想打他一拳。
伍六一站在靶位旁边,面无表情。但他翻笔记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他在许三多的名字旁边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林砚的方向一眼,又补了一行。
收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靶场上空还飘着淡淡的硝烟味,远处的靶壕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模糊的黑线。
许三多扛着枪往回走,脚步比平时轻。他追上林砚,憋了半天,说了句:“林砚,谢谢你。”
“谢什么。”
“三十九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你打的,谢我什么。”
许三多挠挠头,不知道怎么接。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林砚,你说我能打及格吗?”
“能。”
“你怎么知道?”
林砚停下脚步。他转头看着许三多,目光很平,和第一天在站台上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因为从二十七到三十九,你用了五分钟。”
许三多愣住了。
“有的人用一天。有的人用一辈子。”
“你只用了五分钟。”
许三多的眼眶忽然有点热。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他爹没有,他老师没有,村里的任何人没有。他们只说“许三多你不行”——用各种语气、各种方式、在各种场合。但林砚说的是“你只用了五分钟”。
他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天晚上,成才在走廊里堵住了林砚。
他脸上还是那种笑,但今天有点不一样。笑在嘴角上,不在眼睛里。
“林砚,你今天帮许三多那招,挺厉害啊。”
“不是招。”
“那是什么?”
“让他别看靶子。”
成才的笑容收了一点。“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林砚没说话。
“我打个比方,”成才把手搭在走廊的窗框上,“你是许三多的拐杖。可你想过没有,拐杖能撑多久?他迟早要自己走,到时候拐杖就没用了。”
“那就没用了。”
成才愣住。
“拐杖没用了,说明他会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成才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笑了。那个笑的意味很复杂——有无奈,有不解,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烦躁。“林砚,你这人真奇怪。”
他转身走了。
林砚回到宿舍的时候,许三多正在擦枪。擦得特别认真,枪管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手指沾满了枪油。他一边擦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准星,缺口,靶心。准星,缺口,靶心。”
林砚坐在他旁边。
“别念了。”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停下来。
“明天还练吗?”
“练。”
许三多用力点头。他低头继续擦枪,擦着擦着,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许三多说,“要是有一天我也能教你点什么,就好了。”
林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正在用沾满枪油的布擦枪管,认真得像在擦拭一件宝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也很平常,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但林砚听得出来,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那你练快一点。”林砚说。
许三多抬头看他。
“别让我等太久。”
许三多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枪擦得更加用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新兵连楼前的杨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响。靶场的方向已经看不清了,但隐约还能闻到空气里的硝烟味。那是今天留下的味道。
也是所有故事的开始。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