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赵虎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那个虎背熊腰的背影蜷在门框里,把外面的天光挡去了大半。他低着头,两只粗壮的手臂垂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扣着门槛上翘起的木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节上横着好几道旧伤疤,有的是搬货时被麻绳勒的,有的是跟人动手时留下的。
林逸坐在屋里唯一一把没断腿的椅子上,没有催他。屋里很静,只有赵母短促而浑浊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像一只破了洞的风箱在勉强拉扯。药罐子里还剩半罐药渣,林逸刚才翻了一下——全是些最便宜的甘草和陈皮,治不了病,只能吊着一口气。
赵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闷,像是从腔深处挤出来的,混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我原本不是京城人。”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盯着门槛上那块被他抠烂的木刺。
“老家在沧州。我爹是猎户,我四岁那年他上山追一头野猪,踩了猎户下的铁夹子,从崖上摔下去。找到人的时候已经硬了。”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娘带着我在沧州过不下去,就改嫁到了京城。那男的姓孙,在码头边上开了间小酒铺。”
林逸没有说话。他注意到赵虎说到“那男的”三个字时,攥着门槛的手指紧了一下。
“刚来那两年还行。后来姓孙的染上了赌,酒铺子输了,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当。输了就喝酒,喝了回来就打。打我,也打我娘。”赵虎说着,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一捋。小臂上横着几道泛白的旧伤疤,边缘不齐,是钝器砸的,不是刀伤。“这是有一回他拿火钳抽的。那年我十一岁。”
他放下袖子,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某种本能的抽搐。
“后来他欠了一屁股赌债,半夜跑的,把房子抵了,连我娘的几件嫁妆都卷走了。那年我十四。从那以后我就到处卖力气,码头扛包、铁匠铺抡锤、给人搬家具扛米袋,什么活都。我力气大,一个人能两个人的活,但哪家铺子都不长。你知道为什么?”
林逸说:“你不肯受气。”
赵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是林逸进门之后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布衣少年。之前是戒备,是怀疑,现在多了一点别的——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对,我不肯受气。码头上的把头克扣工钱,别人忍了,我不忍,我把他按在水缸里让他吐出来。铁匠铺的掌柜骂我娘,我一拳打掉他两颗门牙。这些活都是我自己丢的,我不怨谁。”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我娘跟着我受罪。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年轻的时候伺候酒鬼,老了还要跟着我住这种破地方,连一副像样的药都吃不起。”
他停顿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咽回去。
“上个月在码头扛活,刘三的人来了。那个瘦子——长一张耗子脸——挨个跟扛包的收份子钱,每人二十文。收到我跟前,我没给。”
“你不认识刘三?”林逸明知故问,他想听赵虎自己说出来。
“认识。南城谁不认识刘三?手底下几十号人,放印子钱、收保护费、给赌场看场子。衙门里有他的把兄弟,街上谁惹了他,打手堵上门,打死了也没人管。但我不怕他。”赵虎的声音硬了一下,又软下去,“我娘跟我说过,人穷不能志短。我力气大,我不偷不抢不坑人,靠力气吃饭,凭什么要给他交份子钱?”
“然后你打了他们。”
“打了。四个全打了。我把那个耗子脸的瘦子拎起来扔进了护城河。”赵虎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说完之后,他的表情又沉了下来。“刘三放了话,要废我两条腿。他说话算话。前天他的人来巷子里转了一圈,看见我守在床前,没动手,只说了一句‘等你娘咽了气再来收你的腿’。”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发颤。不是怕,是恨。是那种被到绝路又无处发泄的恨。
林逸问他:“可曾想过离开京城?”
赵虎摇头,动作很慢,像脖子上压着千斤重的东西。“我娘病成这样,哪儿也去不了。大夫说不能挪动,一挪动路上就得咽气。我就在这儿守着。刘三的人来,我打一次。再来,再打。打到我打不动为止。”
他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屋里只剩赵母浑浊的呼吸声和药罐里药渣被余温烘出的苦涩气味。
林逸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桌面。那张方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有半碗凉透了的水。碗旁边是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刃上粘着几片切了一半的药草,大概是赵虎刚才给母亲熬药时切的。这个家徒四壁的小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床上那条盖在赵母身上的旧棉被——上面打了七八个补丁,但洗得净净。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二十两。
宝通号的票子,见票即付。这是他用那块祖传玉佩典当换来的八十两里的一部分——买期货花掉了大半,给钱伯光五两预付工钱,剩下的一直贴身藏着。他把银票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住,推到了桌子对面。纸张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拿去给你娘抓药。”
赵虎抬起头。他先看了看那张银票,又看了看林逸,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愣了足足好几息,然后他猛地站起来。他的个子太高,起身太猛,差点撞到房梁上垂下来的那挂篮子的麻绳。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着林逸。
“公子,”他的声音在发颤,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我跟你素不相识,你方才替我娘诊脉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这银子——这二十两——我不能……”
“不是施舍。”
林逸抬手打断了他。手掌在空中轻轻一压,示意他坐下。赵虎没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钉在地上的木桩。
“你娘病好了,你这条命,以后跟我走。”
林逸的语气平淡,像是茶摊上跟人聊天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不平淡。他看着赵虎,目光沉稳而笃定,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布衣少年在看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倒像是一个阅人无数的老江湖在确认一把刀是不是好钢打的。
赵虎怔怔地看着他。他不识字,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他有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出来的本能——看人。一个人说话靠不靠谱,眼神躲不躲闪,心思正不正,他一眼就能看出七八成。而眼前这个布衣少年,坐在他那间连耗子都嫌弃的破屋子里,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看人的目光不偏不倚,身上穿的虽然旧,但骨子里透出来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在码头把头身上没见过,在铁匠铺掌柜身上没见过,在南城那些穿绸裹缎的大爷身上也没见过。
那是一种沉稳到能镇住场子的力量,跟拳头没关系,跟出身也没关系。
赵虎低头看着那张银票。二十两。够给他娘抓十副好药,够请一个好大夫来家里看诊,够买一床新棉被和过冬的炭火。他一整年苦力也挣不到二十两。为了这笔钱,他可以去码头扛一千包大米,可以抡坏三把大锤,可以跪在药铺门口磕一百个响头。
但眼前这个少年,就这么把银票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给了他几个铜板。
赵虎的膝盖忽然软了。
这个能在码头同时扛两包大米走半里路的汉子,这个一拳能把地痞打出一丈远的铁塔,腿一屈就往地上跪。他不是感恩,是觉得这辈子从没被人这么看得起过。别人用他是因为他力气大,东家把他当牲口使,刘三把他当眼中钉,街坊觉得他能打所以敬而远之。只有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走进来,坐下来,诊脉,问了几句,然后拿出二十两银子——不是让他去人,不是让他去拼命,只是让他去给他娘抓药。
然后说,你这条命,以后跟我走。
“恩人——”
赵虎的膝盖还没落地,林逸的手已经托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不大,力气也不大,但稳稳当当地托在他小臂上,不让他跪下去。
“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旁人。”林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木桩里,“我要的是能跟我并肩做事的人,不是跪在地上磕头的奴才。”
赵虎跪在空中,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眼眶红得像烧热的铁,那双虎目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咬着牙,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重新咽了回去,顺着林逸托他的力道重新站起来。
站得比刚才还直。
“公子,我赵虎不识字,不会说漂亮话。”他的声音哑粗粝,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犹豫,“你给我娘治病,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他说话时攥紧了拳头。那只拳头大得像一只铁钵,能把一个成年男人的下巴一拳打碎。但此刻它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或恐惧,而是因为那只手里攥着的东西太沉重了——是一个承诺,是这人世间最重的两个字,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这条命值了点什么。
林逸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煽情,没有长篇大论,只是一个简单而有力的点头。然后他松开托着赵虎胳膊的手,走到床边,重新看了看赵母的脉象。赵母的脉搏比刚才探的时候还要微弱了些,不能再拖了。
“去抓药。按我刚才说的方子——人参、黄芪、当归、川贝、陈皮、甘草,人参要五年以上的老山参,至少五钱。药铺若有好大夫,一并请来。”
赵虎用袖子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接过林逸递来的银票,揣进怀里。那张粗犷的脸上还挂着没有褪尽的情绪,但步伐已经恢复了平的稳当。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公子,还不曾请教尊姓大名。”
“姓林,单名一个逸字。逸云商号的林逸。”林逸说,“逸云商号还没开张,但快了。”
赵虎把这几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像是在用舌头品尝它们的分量。然后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拉开那扇连门环都没有的木门,大步走进了柳条巷傍晚的天光里。
他的脚步踩在泥地上,又沉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回头不回头的力道。身后那扇木门在风里轻轻摇晃,门框上被他抠烂的木刺还翘在那里,像一没有完全折断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