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巷比钱伯光住的那条巷子还要偏。
林逸沿着南城纵横交错的巷弄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了菜市后街、旧染坊和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地，才找到这条藏在南城最深处的小巷。巷口堆着半人高的建筑废料，碎砖烂瓦混着草，不知是哪家拆了房子留下的，堆了至少小半年，上面已经长出了青苔。巷子两侧的院墙矮得踮脚就能翻过去，墙头上的瓦片残缺不全，长着一丛一丛的狗尾巴草，在午后的风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药渣和阴沟的酸苦味，越往巷子深处走，药味越浓。那是穷人家煎药的味道——不是药铺里飘出来的那种清苦的药香，而是反复煎煮过好几遍的残渣被最后一次榨出来的焦苦气，刺鼻，呛喉。
巷子尽头是一扇连门环都掉了的木门。门板上两道裂痕从门楣一直延伸到门槛，用破布和稻草胡乱塞着，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里头浓重的中药味。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树只有碗口粗，歪歪扭扭地斜向一边，光秃秃的枝丫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有。门虚掩着，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和更浓的药味。
林逸站在门口正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个虎背熊腰的年轻人堵在门口，比林逸高出了半个头。他穿着一件无袖的粗布短褂，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粗壮如小树，肌肉的线条在黝黑的皮肤下棱角分明，不是练出来的那种好看，是扛包扛出来的那种结实。一双虎目圆睁，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皮微微浮肿，像是熬了很多个夜。他堵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攥着拳头，骨节粗大，指背上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
“你是谁？”
声音低沉，带着沙哑，像一面裂了缝的铜锣。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林逸的头顶扫到脚尖，又在林逸身后的巷子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之后重新锁定了林逸的眼睛。那目光不是寻常泼皮的凶悍，而是一种随时准备把闯入者扔出去的紧绷。像一头守着受伤母兽的公虎，不吼不叫，但每一毛发都竖着。
林逸没有后退。他站在门槛外面，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年轻人，平稳地报出姓名：“我叫林逸。听街坊提起赵虎兄弟的母亲病重，我略通医理，或许能帮上忙。”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目光不躲不闪，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拜访一位相熟的街坊，而不是在跟一个随时可能动手的陌生人说话。赵虎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布衣整洁但洗得发白，年纪轻轻但气度不像寻常人家出身，说话时不卑不亢，不像来惹事的，也不像来施舍的。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犹豫了片刻，侧身让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仄的小院。院子只有三丈见方，泥地上扫得还算净，墙角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口破了边的水缸和一只生锈的小泥炉。炉子上架着一只药罐，罐底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半罐反复煎过的药渣，还在幽幽地冒着白汽。那浓重的中药味就是从这只罐子里飘出来的。
赵虎领着他进了屋。屋内昏暗湿，窗户糊着旧报纸，被雨水洇得发皱发黄，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堂屋里没有桌椅，只有墙角堆着几捆柴和一柄靠在墙上的锈迹斑斑的柴刀。里间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盖着一床打满了补丁的薄被，面色蜡黄如旧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她的呼吸短促而浑浊，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空气从一细细的管子里抽进肺里，发出低低的哨音。额头上搭着一条湿布巾，大概是为了退烧，但布巾已经被体温捂得半了。
林逸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老妇人的脉搏。手指触到的手腕细得像一段枯枝，皮肤涩松弛，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弱地跳动。他闭上眼睛感受脉象——浮而无力，时断时续，像是深秋里一只快要耗尽了力气在枝头挣扎的蝉。松开手腕后他又俯身凑近听了听呼吸声，翻开老妇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后将手指搭在她脖颈一侧，感受了片刻。然后他收回手，沉默了几息。
前世他在御前当差时跟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打过不少交道，虽说不是正经大夫，但常年经手各地赈灾防疫的折子，基本的脉理药性烂熟于心。这一搭脉，他心里就有了数。风寒入肺，拖得太久，寒气已经进了肺腑。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当初刚染上时几副祛风寒的寻常方子就能治好。但拖到现在，寒气已经扎了，肺脉淤滞，元气大损，再不治，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站起身来，看向赵虎。赵虎正攥着拳头站在床边，指节握得发白，一双虎目紧紧盯着他的表情，像是在等判决。
“此病不能再拖了。”林逸的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寒气入肺，拖成了重症。需要用老山参配伍几味猛药——先把元气吊住，再用药力把肺脉里的寒气。这副药不便宜，但用对了，半个月就能下床。”
赵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多少钱？”
“一副药，至少十两银子。”
这话落下去，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赵虎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像一面墙上的石灰在阳光下剥落。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在后退，退到门槛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不说话。他的肩膀垮下去了，脊背弯成了一道弧线，虎背熊腰的骨架还撑着，但骨子里的力气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空了。
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去药铺问过。大夫说的跟你差不多。一副药十两，至少吃三副。三副三十两……”他顿了顿，“我卖了一身力气也凑不出一两。”
院子里风吹过歪脖子枣树，枯的枝丫刮过院墙，发出沙沙的声响。药罐底最后一丝白汽在风里散了。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门槛上那个被十两银子到绝路的虎背熊腰的背影。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赵虎的样子——边关的风雪里，赵虎倒在他怀里，身上的刀伤从肩膀一直划到腰腹，血把铠甲和皮肉粘在一起，嘴里还在念叨“下辈子还做兄弟”。那是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头的人，这辈子却坐在一道破门槛上，为了三十两银子低下了头。
他走过去，在赵虎身后站定。
“三十两银子，我来出。”
赵虎的肩膀一僵。
“但我有一个条件。”林逸的语气依然平稳，不掺杂一丝同情或施舍的意思，“你娘的病好了以后，你这条命，替我办事。我不是开善堂的，丑话说在前头——替我办事，可能会送命。这银子不是白给的，以后从你工钱里扣。”
赵虎缓缓抬起头。他扭过头来，从门槛上仰视着林逸，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里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讨价还价。他盯着林逸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像一座铁塔从废墟里升起来。
“你救我娘的命。”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不再低沉。那双虎目里的血丝更红了，但目光却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的两团炭火，“我赵虎的命就是你的。这辈子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