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个并州狼骑站在贾晖身后,铁甲上还沾着未擦净的泥土和血迹。弓敏学注意到他们的站姿——不是普通士兵那种松散,而是一种随时可以拔刀的紧绷。
这些人的存在,让弓敏学对贾晖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弓敏学打定主意:这人将来必定能在边境闯出名堂。跟着他,总比在那些混子的 手下强。
唯一让弓敏学心头一紧的,是贾晖眼神的变化。最初那双眼睛里装满的是怜悯——那种对即将踏入战区年轻人的叹息。可现在,那里跳动的是另一种东西,像篝火里突然爆开的火星,带着灼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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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枯草,扬起细碎的尘土。二十多天的跋涉后,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城墙的黑影。
抵寇城。
边境九座重镇之一,像块巨大的石块一样压在这片土地上。城墙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那是无数次攻防留下的印记。城内驻扎着超过十万士兵,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粪便混杂的气味。
城外就是塞外——无穷无尽的草甸、丘陵、荒漠,以及那些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冲出来的异族骑手。
不过大乾在塞外还钉着几十座堡垒,像鱼刺一样卡在异族的喉咙里。每座堡垒都不大,百来人驻守,却能有效阻止异族骑兵毫无顾忌地冲向关隘。
当然,这些堡垒也成了异族眼中最好的补给站。”贾晖!”
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来人是个面色蜡黄的 ,官服领口处露出里衣的褶皱。千总柳开,按照大乾兵制,这人统领一千战兵,正六品,比县太爷大三阶,可在边境,这样的官阶连当个屁都嫌轻。”定远镇现在被三千敌军围着,”柳开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带上你的人马,立刻出发。能多少多少,别让那些人以为我们没人了。”
话音未落,柳开已经转身离开,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弓敏学看到贾晖的右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然后又握紧。
【文本清理】已自动完成,以下为纯净远远的,马蹄声还未消散,空气中就飘来焦糊的血腥味。定远镇的城墙在午后的光下立着,墙面布满黑色的烟痕,几处垛口已经塌了半截。城墙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正往上涌,喊声和惨叫声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污水。
弓敏学勒住马缰,瞳孔急剧收缩。他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那些身影在城墙下堆叠着, 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不断有人从上面摔下来,但立刻又有更多的人填补空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怎么能打?”
贾晖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上——那些人身穿不同于寻常兵卒的甲胄,站的位置也靠后,显然是督战的头目。他伸出手摸了摸鞍侧挂着的弓,指腹碾过弓臂上缠绕的麻绳,粗粝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粮带够三天。”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多余的一样不带。”
身后的并州狼骑已经开始动作。有人翻身下马,把军帐和被子从马背上卸下来,随手扔在路边。有人检查箭囊,数了数箭支,又往腰间多塞了两把 。整个过程没人多说一个字,只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和马蹄不安踏地的沉闷响动。
弓敏学看着他们的动作,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跳下马,把自己马背上的包袱也甩在了地上。他抬头时,看见贾晖正把一个哨子塞进衣领里,铜质的哨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走。”
贾晖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黑马猛地蹿了出去。身后的马蹄声几乎没有停顿,几十骑紧紧跟上,扬起一道灰黄的尘土,朝着定远镇的方向压过去。城上的守军看见远处扬起的尘烟,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嘶吼起来:“援军!援军来了!”
城下的敌军也听到了动静。那几个骑马的督战官转过头,眯着眼看向尘烟的方向。其中一个人抬起手,指了指那边,说了句什么,旁边立刻有人吹响了号角。正在攻城的队伍开始出现动,有一部分人调转方向,开始在城墙与贾晖他们之间重新列阵。
马蹄踩着碎裂的砖石和泥土,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敲击声。弓敏学伏在马背上,风灌进他的耳朵,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马蹄声重叠在一起。他看到那些正在整队的敌军,密密麻麻的盾牌立起来,缝隙间露出矛尖的寒光。
他没有减速。贾晖也没有。
马队像一把楔子,直直地朝那个阵线的缝隙切了进去。
战马的四蹄砸在冻土上,那声音沉闷得像是有人在用力捶打一面破鼓。贾晖攥紧缰绳的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几十张脸——不需要看。风从前方刮过来,裹着硝烟和血腥气,还有远处鞑虏营地飘来的马粪臭味。
他没有吼叫,只是把马鞭朝前一指。那个动作脆得像用刀切断一绳子。”跟我走。”
身后传来铁片碰撞的声响,那是所有人同时握紧了武器。
两千米外,钮祜禄·努尔哈正用一块油脂布料擦拭佩刀刀刃上的血迹。传令兵跑过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对方的喘息声在他听来就像苍蝇嗡嗡叫。”将军,后方出现了大乾骑军,数十人。”
“才数十人?”努尔哈把刀举到眼前,对着光线检查刀锋是否还有卷口,“派一百个骑弓手过去。别让他们打扰攻城。”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压低声音。周围几个百夫长一听就笑开了,有人已经开始抢着领命。其中一个疤脸汉子一把推开旁边的人,单膝跪地喊了一声“我去!”——声音大得像头叫驴。
一百匹战马冲出去的时候,马蹄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小半边天空。
贾晖看见了那股烟尘。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身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他没接话,只是松了松弓弦。
双方在距离主战场大约两千米的空地上拉近了距离。
没有人喊停,没有人下令队列,但所有人在同一瞬把身体压低,伏在马颈旁边。那种默契像是骨头里刻着的东西。
泥土的气味变得更重。地面的碎石在铁蹄下炸开,打在马腿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贾晖的手摸到弓身的一瞬间,指尖传来木头磨得光滑的触感。那弓立起来几乎到他口,弓臂粗得像小孩的小臂。他没有急着搭箭,而是等——等着对方的马头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等着对面那个领头的身影慢慢放大。
对方的骑手也举起了弓。但他们的手还抬在半空,身体还在马背上起伏着调整平衡。
贾晖把弓拉到满月。
弓弦勒进他拇指的皮护指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屏住呼吸,瞄准的人正是对方的领头——那个疤脸百夫长。
箭离弦时,空气里炸开一道尖锐的啸音。
那支箭飞出去的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看到一道暗影掠过阳光下扬起的尘土。百夫长的眼睛瞪圆了,他的手还握着弓,箭还没搭上弦。他看见那道黑影朝自己眉心射来的瞬间,嘴巴张开了,似乎想喊什么。
箭从他左眼眶扎进去,从后脑穿出。
带出的血和碎骨喷在身后士兵的脸上。那个人连“啊”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朝后一仰,脚还套在马镫里,被战马拖着翻了几个滚。靴子上沾的泥巴在空中甩出一串弧线。
鞑虏骑阵的左翼立刻乱了,第三排有人下意识勒缰绳,马匹撞上前面的马尾,两匹战马同时嘶鸣着人立而起。有人用鞑靼话骂了一句脏话。
贾晖没有停顿。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身后数十骑同时放箭,弓弦弹响的声音像冰面上炸开的裂纹,密集而刺耳。数十支箭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扎进对面的骑阵,有人前中箭,盔甲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推得向后倒去。有人战马的脖子被射穿,那畜生哀鸣一声跪倒在地,把骑手甩出去撞翻了后面一匹马。
百夫长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攫住了视线。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炸开,直冲颅顶,心脏在腔里几乎要炸裂成碎片。
接着。
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支箭来得太急,挟着破风的尖啸,没有任何预兆地钉进他的眉心。他甚至没能感觉到疼痛——或者说,疼痛还没来得及传递到神经末梢,意识就已经断了线。
整个人从马鞍上翻倒下去。身体开始往下坠,但右脚还被马镫死死扣住,于是上半身砰地撞上地面,被疾驰的战马拖成一条血痕。碎石和泥土糊上他的脸,硬的土块剐蹭着皮肉,后面的马蹄躲闪不及,踏过他的腹,发出沉闷的骨裂声。
在尘土中翻滚、碎裂。
那支百人队的鞑虏骑兵全愣住了。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团棉絮,半天发不出声。
他们的百夫长——就这么死了?
空气凝滞了两秒。
但贾晖的手没有停。弓弦再次绷紧,三支箭矢同时搭上弓臂,指节一松。”嗖——嗖——嗖——”
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三道几乎平行的轨迹。又是三个鞑虏从马背上摔下去,一个被射穿了喉咙,一个箭杆从眼眶扎入后脑,还有一个被钉在锁骨下方,整个人向后仰倒。
弓敏学站在后方,眼睛瞪得滚圆。他看见那些鞑虏的阵型开始动摇,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骑兵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恐惧。他低声骂了句粗话:“ ……强成这样?”
原来那股藏在心底的怯意,此刻被另一种滚烫的东西烧了。他的手指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跟着贾兄他们,还怕打不出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