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杨天来到飞云宗丹阁的第一个月，祁仙一次也没来过。他每天倒药渣、取药、整理药材、看周长老炼丹，晚上练引气诀，子过得像丹炉里的火，不大不小，不冷不热，不急不慢。梨楚楚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带一瓶丹药，有时候带几块灵石，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库房里转一圈，看看杨天整理的药材，说几句就走了。

那天下午，杨天在库房里整理新到的药材。黄芪、党参、当归、茯苓，一袋一袋地从车上卸下来，堆在门口。杨天把袋子解开，把药材倒出来，挑拣、分类、装袋、贴标签。黄芪切片厚薄要均匀，党参蒸制火候要到位，当归制丸蜜要调匀，茯苓焙要一捏就碎。这些事他做了一个多月，越做越顺手，越做越快。梨楚楚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他活，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祁师姐闭关了。”

杨天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把黄芪片装进布袋里。梨楚楚说她的伤虽然好了，但修为掉了很多，需要闭关恢复。具体要多久，她也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杨天说好。他把布袋口扎紧，在标签上写上“黄芪”两个字，贴在布袋上，码到架子上。

梨楚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你不问问她什么时候出关？杨天说问了也帮不上忙。梨楚楚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杨天说没想什么。

梨楚楚走进库房，从架子上抽出一袋茯苓藤，打开袋子看了看。茯苓藤块大小均匀，颜色淡黄，没有焦糊。她合上袋子放回原位，转过身看着杨天。你知道丹峰是什么地方吗？

杨天摇了摇头。

“丹峰是飞云宗专门炼丹的地方，有三座丹阁，一座峰主殿，还有弟子们的修行阁和洞府。”梨楚楚的语气像是在背书，一字一句，清楚明白。峰主叫白木笙，是全宗唯一一位三品丹师。白木笙脾气好，不爱管事，但炼丹水平全宗第一。丹峰有三位长老，周长老是其中之一，二品丹师。还有两位长老，一位叫王朝阳，二品丹师，脾气火爆，不爱说话，也不教弟子。另一位姓阎，二品丹师，脾气古怪，但教弟子用心，有三个亲传弟子，其中两个是一品丹师。周长老也有两个亲传弟子——莫道和她梨楚楚，都是一品中级丹师。

“你呢？”梨楚楚看着杨天，你什么都不是。你连一品丹师都不是，连丹师都算不上，你是杂役。杨天说他知道。梨楚楚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先把引气诀练好，练好了才能炼丹。练不好，你一辈子都是杂役。

杨天说好。

梨楚楚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不是打击你，是告诉你实话。杨天说他知道。梨楚楚走了。

杨天继续整理药材。黄芪、党参、当归、茯苓，一袋一袋地码上架子。他把标签贴正，把袋口扎紧，把架子擦净。活完了，他站在库房中间，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药材。他在这个库房里了一个多月，每一味药材都经手过，每一味都知道放在哪里。黄芪在东边第三排架子上，党参在东边第五排，当归在西边第二排，茯苓藤在北边第一排。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但这不是炼丹，这是打杂。打杂打得好，不代表炼丹炼得好。梨楚楚说的，他连丹师都算不上。

杨天走出库房，站在走廊里。天快黑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得金灿灿的。他走到丹房门口，周长老正在检查丹炉，头也不回。药渣倒了？倒了。库房整理完了？完了。周长老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他。明天开始，你除了倒药渣和整理库房，再负责给莫道和梨楚楚送药。他们炼丹需要的药材，你从库房里取好送过去。

杨天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

“杨天。”周长老叫住他。引气诀练得怎么样了？杨天说还没感觉。周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杨天走出丹房，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梨楚楚的丹房时，门开着，她正在丹炉前炼丹。炉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杨天没有打扰她，走了。

经过莫道的丹房时，门关着。杨天没有见过莫道，只知道他是周长老的另一个亲传弟子，一品中级丹师。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丹房里。梨楚楚说他像一个研究员，脑子里只有丹药，别的什么都不想。杨天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敲门，走了。

回到石室，杨天点上油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炼灵引气诀》，盘膝坐在床上。意守丹田，感受天地灵气。丹田里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合上书，吹灭油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惨白的圆。他看着那个圆，想起梨楚楚说的话——祁师姐闭关了。祁仙在闭关，他在倒药渣。她在化灵境，他在炼灵境门外徘徊。她是玄女峰亲传传人，他是丹阁杂役。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从丹峰到玄女峰的那条路，是化灵境到炼灵境的那道鸿沟。杨天闭上眼睛，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杨天去丹房找周长老取药材清单。周长老递给他两张纸，一张是莫道要的，一张是梨楚楚要的。杨天拿着清单去库房，把两单药材找齐，分别装进两个药篓，背着送到莫道和梨楚楚的丹房。

莫道的丹房在走廊尽头。杨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杨天推门进去，看到一个人坐在丹炉前，背对着他。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用一草绳扎着，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药渣。他面前的丹炉里炉火正旺，炉膛中几味药材在翻滚。

杨天把药篓放在门口的桌上。“莫师兄，周长老让我送药材来。”

莫道没有回头，声音从丹炉那边传过来。“放那儿吧。”杨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等等。”莫道说。杨天停下来。莫道还是没有回头。“你是新来的杂役？杨天说是。莫道沉默了片刻，药材认全了？”杨天说认全了。莫道没有再说什么。杨天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转身走了。

梨楚楚的丹房在走廊中间，门开着。杨天走到门口，梨楚楚正在丹炉前看火候，头也不回。“放桌上。”杨天把药篓放在桌上。梨楚楚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周长老让你送药的？”杨天说是。梨楚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杨天从梨楚楚的丹房出来，站在走廊里。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阳光里，看着走廊尽头莫道那间关着的丹房，又看了看梨楚楚这间开着的丹房。一个关着门，一个开着门；一个不说话，一个爱说话；一个眼里只有丹药，一个眼里有丹药还有人。杨天收回目光，回到库房继续整理药材。

子一天一天过。杨天每天倒药渣、整理库房、给莫道和梨楚楚送药，晚上练引气诀。周长老还是隔几天给一颗引气丹，放在丹炉旁边的台子上。杨天每天去取，吃了，丹田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周长老不问，他也不说。

梨楚楚还是隔几天来一次，问杨天引气诀练得怎么样了。杨天说还没感觉。梨楚楚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她有时候会多待一会儿，跟杨天聊几句。不是聊天，是她说话，杨天听。

有一天下午，梨楚楚坐在库房门口的石阶上，杨天在里面整理药材。她问他知不知道飞云宗有多少座山峰。杨天说不知道。梨楚楚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飞云宗有十几座山峰。宗主峰，大殿所在，宗主住的地方，全宗最高处。武峰，演武、比武、修炼的地方。丹峰，就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峰，炼丹的地方。玄女峰，女弟子修炼的地方，祁仙住的那座峰。青云峰，大长老居所。金峰，炼体弟子修炼的地方。天火峰，炼器的地方。剑峰，剑修弟子修炼的地方。溪谷，种植灵药的地方。还有好几座她说不上名字的山峰，她不常去，记不住。

杨天把黄芪片装进布袋里，问梨楚楚峰主是什么境界。梨楚楚说峰主一般是御灵境。丹峰的峰主白木笙就是御灵境，全宗唯一一位三品丹师。周长老和其他两位长老都是化灵境，二品丹师。梨楚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祁师姐是玄女峰的亲传传人，化灵境。她不仅是宗内第一仙子，也是玄女峰下一任峰主。”

杨天把布袋口扎紧，贴上标签，码到架子上。梨楚楚看着他的背影。你不想知道御灵境之上是什么境界吗？杨天问是什么。梨楚楚说不知道。她的声音小了一些，像怕被别人听见。“我只知道御灵境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但那是宗主那个层次的事了，不是我们能打听的。”杨天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袋药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梨楚楚旁边坐下来。

“宗主是什么境界？”杨天问。梨楚楚摇了摇头。“不知道。宗主很多年没有出手了，没人知道他到了什么境界。有人说是御灵境巅峰，有人说是更高。反正，很强。”杨天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在风中哗哗地响。梨楚楚也看着那棵老槐树，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你问这些做什么？”梨楚楚忽然问。杨天说随便问问。梨楚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子继续过。杨天每天倒药渣、整理库房、送药，晚上练引气诀。引气诀还是没感觉，但他不急。周长老说了，渠没挖好，水来了也留不住。渠挖好了，水自然会来。他先挖渠。祁仙在闭关恢复修为，他见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玄女峰，在那座他不能去的山峰上。杨天不去想了，想多了也没用。先把渠挖好，等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