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栖云
杨天在清虚观住下来的头一个月,没有,没有法术,没有任何超出他认知的事情发生。老道士每天卯时起床,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坐半个时辰,然后背着药篓进山采药,午后回来,下午制药,傍晚吃饭,天黑就睡。周而复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老道士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破道观里,杨天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山下的人都叫他栖云道长,说他医术好,心肠好,看病不要钱。至于道行深不深,法力高不高,没人说得上来。安平城的人信佛的多,信道教的少,清虚观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座破庙,栖云道长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会看病的老道。
杨天跟着他进山采药,认得了黄芪、党参、当归、茯苓。这些药材的名字和他前世认识的同名药材完全不同,功效用法也完全不同。黄芪不是补气的,是止血的;党参不是健脾的,是解毒的;当归不是活血的,是安神的。茯苓倒还是茯苓,但不是多孔菌科的真菌,是茯苓藤的块,味苦性寒,入肝经肾经。老道士教他的方法很简单——指着一种植物说名字,说功效,说完就走,不重复,不问记住了没有。
第一天上山,老道士指认了十几种药材,杨天记住了大半。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前世做了一辈子精细活,记性不差。老道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夸他。
采回来的药材要处理。黄芪的要切片,晒,放在阴凉处保存。党参的叶子要蒸过,再晒,再蒸,反复九次。当归的果实要挖出来,洗去果肉,留下果核,果核要磨成粉,用蜜调成丸。茯苓藤的块要切成小块,用文火焙,焙到一捏就碎的程度。老道士做这些事的时候,杨天在旁边看着,然后自己动手。第一次切黄芪,切得厚薄不匀,老道士没说,把切得好的挑出来,切得不好的扔了。第二次好一些,第三次更好一些,一个月后,杨天下的刀已经和老道士差不多了。
制药这回事,和前世做芯片不一样。芯片要的是精度,零点零零一毫米都不能差;制药要的是耐心,急不得,躁不得。杨天做芯片做惯了,什么都讲究快,讲究效率。老道士不催他,也不说他,只是自己做自己的。杨天看着老道士不紧不慢地把党参叶铺在竹筛上,放在蒸笼上蒸,蒸好了端出来晾,晾凉了再蒸,动作慢得像放慢了倍速。他看着看着,心就静下来了。不该急的事情急不来,该急的事情也不能急。这是老道士教他的第二课。
山下的百姓偶尔会上山来。李家沟的李大柱砍柴摔断了腿,王家庄的王寡妇头疼了好几天睡不着觉,赵家的小儿子发热烧得说胡话。老道士来者不拒,不收钱,不收礼,看完病开完药让他们走。他的药箱里永远是那几味药,但每一味都能用在对的地方。杨天跟着他下山出诊,背药箱、磨药、打下手。老道士给人正骨的时候,杨天在旁边按着病人的腿;老道士给人扎针的时候,杨天在旁边递针;老道士开方子的时候,杨天在旁边记药名。
老道士治伤最是拿手。李大柱的腿摔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血糊了一地。杨天以为这种伤没救了,老道士却不紧不慢地洗净手,把骨头推回去,对齐,用竹片固定,敷上草药,缠上布条。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李大柱的腿不流血了,也不喊疼了。老道士把剩下的草药包好,交给杨天,让他背回去。走在山路上,杨天问了一句。
“道长,你这医术跟谁学的?”
老道士没有回答。
山下的消息是赶集的村民带上来的。秦国正在和鬼方打仗,鬼方是北方的游牧部族,骑兵来去如风,每年秋天都要南下抢掠。今年打得格外凶,鬼方集结了数万骑兵,一路南下,连破数城。朝廷调兵遣将,从各地征召壮丁,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安平城离前线远,还没有受到战火波及,但风声已经传过来了。
杨天在清虚观住了两个月,没有,没有法术,没有任何超出他认知的事情。老道士不教他修炼,不给他讲经,甚至连话都很少说。他每天做的事就是采药、制药、下山治病,复一。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和他前世的世界没什么不同。有战争,有疾病,有穷人和富人,有人活得长,有人死得早。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修炼者,没有什么长生不老。老道士只是一个普通的世俗道人,会点医术,会点拳脚,仅此而已。
老道士身上有伤。杨天不是第一天发现的。他的呼吸声不对,太慢了,慢得不正常。正常人呼吸每分钟十几次,老道士的呼吸只有几次,而且不均匀,偶尔会停顿一下,像一口气吸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杨天在前世学过一些急救知识,对人体生理有基本的了解。老道士的肺或者心脏有问题。老道士的左手也不对,拿东西的时候会抖,不是老了的那种抖,是经脉受损后的那种抖。杨天没有问。老道士不让他问,他也不需要问。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杨天在清虚观住了三个月。春去夏来,山里的药材换了一茬又一茬。老道士开始让他独立采药。黄芪开什么花?什么时节采?党参长在阴坡还是阳坡?茯苓藤寄生在什么树上?杨天都答得上来。老道士指了几味药让他去采,杨天背着药篓进山,大半天后回来,药篓里装着他采的药材。老道士看了看,点了点头。
杨天把药材倒在竹筛上,开始切片。黄芪的切成薄片,厚薄均匀。党参的叶子铺在竹筛上,准备蒸制。当归的果实挖出来,洗去果肉,留下果核。茯苓藤的块切成小块,放在炭炉上焙。老道士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学得很快。”
杨天停了一下手中的刀。“是你教得好。”
老道士没有再说。杨天继续切他的黄芪,一刀一刀,不急不慢。
山下的消息越来越不好。鬼方的骑兵攻下了北境的重镇雁门关,朝廷的援军还在路上。安平城开始组织民兵,城墙上增加了岗哨,夜里开始宵禁。上山的人少了,来看病的村民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揪心。老道士听了不说话,继续做他的事。杨天也不问。他知道老道士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一个道观的老道士,一个会点医术的老道人,能管什么呢?
杨天有时候会想,这个世界的战争是什么样的。和前世的战争一样吗?有刀有枪有火炮?他没见过,无法想象。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哪个世界,战争都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无数家庭的破碎,意味着老道士这种人在山里采药也躲不开。
他把切好的黄芪收进布袋里,放在药架上。老道士站在正房门口,看着远处的山。从他的方向看过去,是看不到前线的。但他看的不是前线,是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得那些皱纹更深了。
杨天坐在偏房门槛上,也看着月亮。他想起前世的事,想起天穹科技,想起那场手术,想起那个冰冷的舱体。那些事像是上辈子的事,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他回不去了。
老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偏房门口。杨天抬头看着他,月光下老道士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巨人。老道士低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光。
“你叫什么?”
“杨天。”
“哪里人?”
杨天沉默了一下。“很远的地方。”
老道士没有追问,转身走了。杨天坐在门槛上看着老道士的背影消失在正房的黑暗中。老道士第一次主动问他问题。不是审问,不是好奇,是确认。
杨天吹灭了偏房的油灯,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惨白的圆。他躺在那堆草上,面朝屋顶,看着月光透过瓦片的缝隙在椽子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老道士不是普通人。他藏在山里是为了躲什么?躲仇家?躲追?躲他自己?杨天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个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
不是现在。
现在是夏天,山里有蝉叫。蝉声从窗外涌进来,吵得他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在草上,蝉声小了一些,但还是能听见。他想起前世住在上海的时候,夏天也有蝉叫,但没有这么吵。城市的蝉躲在绿化带里,声音被车流声盖住了。这里的蝉无所顾忌,想叫就叫,想停就停,没有人管它们。杨天闭上眼睛,在蝉声中慢慢沉入了睡眠。
明天还要上山。
老道士说了,明天要去深山里采一味药,叫雪见草,长在悬崖的石缝里,不好采,让他跟着去。杨天翻了个身,在草堆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老道士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用。这是他几个月来学到的东西——废话不说,说出来的都是该说的。
杨天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安心。在清虚观住了这么久,他第一次有了“明天还要做什么”的念头。不是被的,不是不得不做的,是他自己想做的。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踏实。
蝉叫了一夜。
第二天卯时,杨天准时醒了。老道士已经在门口坐着了。杨天去厨房生了火,煮了两碗粥。粥是糙米粥,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他端了一碗给老道士,老道士接过碗,喝完了,把碗放在石阶上。
“走吧。”老道士说。
杨天背上药篓,跟着老道士进了山。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险。老道士走在前面,杨天跟在后面。老道士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杨天学着他的样子,不急不躁。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山谷里,把整片山林染成了金红色。杨天跟在老道士身后,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这山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他不着急。反正也回不去了。
不如就跟着这个老道士,把这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