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杨天把女子带回清虚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路难行,他背着她,一手扶着背上的药篓,一手托着女子的腿。女子很轻,轻得像一捆柴,但背着一个昏迷的人走夜路,每一步都要踩稳,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篓滚下山坡。杨天走得极慢,从河边到道观原本不到一个时辰的路,他走了快两个时辰。到观门口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腻。
他把女子放在自己睡的偏房床上。偏房只有一张床,铺着草和那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他把女子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自己去正房把老道士的床收拾了,铺上自己带来的草,在老道士的床上睡了。
那一夜他睡得不好。每隔一会儿就醒来一次,去偏房看看女子的呼吸还在不在。呼吸在,很微弱,但一直在。天亮的时候,杨天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她还没有醒,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乌。他转身去厨房生火,煮了一锅粥,盛了一碗,端到偏房。
喂药比熬药更难。女子的牙关紧咬,杨天用木勺撬开她的嘴,把药汤一勺一勺地灌进去。有一半流了出来,弄湿了她的衣领和枕头。他擦净,再喂。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一碗药总算灌下去了。粥也是一样,一勺一勺地灌,流出来一半,咽下去一半。杨天不着急,他知道急没有用。
换药是最麻烦的。伤口在腰侧,从肩膀斜到腰,敷在上面的草药已经了,和血痂粘在一起。杨天用温水把药糊浸湿,一点一点地揭下来,再用清水冲洗伤口,最后敷上新捣的药糊。他的动作很轻,但每次碰到伤口,女子的身体都会轻轻一颤。她没有醒,但她的身体知道疼。
杨天每天重复这些事。早上起来煮粥,熬药,喂粥,喂药,换药。然后进山采药——不是去远山,只在近处转转,采一些常用的黄芪、党参、白及。午后回来,整理药材,再喂一次药,再换一次药。傍晚煮粥,喂粥,喂药。夜里起来两次,看看她的呼吸还在不在。
第一天没有醒。第二天也没有醒。杨天开始怀疑她会不会永远醒不过来。老道士的医书里写过,失血过多昏迷的人,三天之内不醒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把这段文字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心里没有底。第三天,他照例去偏房换药,解开纱布,清洗伤口,敷上新药。女子还是那样,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一动不动。
第四天早上,杨天端药进偏房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睛睁着。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清澈但不见底。她看着杨天,不眨眼,不说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杨天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和她对视了片刻。
“你醒了。”杨天说。她没有回答。杨天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我在山里采药,在河边看见你的。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我把你带回来了。”女子没有说话,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看不出是感激还是戒备。
“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女子还是没有说话。杨天端起药碗,用木勺搅了搅。“这是补血的药,老道士留下的方子。你能喝吗?”女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杨天把木勺送到她嘴边,她张开嘴,慢慢地喝了。一勺,又一勺,再一勺。她的吞咽很慢,但没有像之前那样流出来。杨天一碗药喂完,又端来粥,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了大半碗。
接下来的几天,女子还是没有说话。杨天每天给她换药,喂药,喂粥。她睁着眼睛看着他做这些事,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杨天给她换药的时候,她也不躲,也不叫,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杨天慢慢习惯了她的沉默。他给她换药的时候会自言自语,说山上今天有什么花开,说山下的村民谁来看了病,说老道士以前是怎么教他采药的。她不回应,他不在乎。
第五天换药的时候,杨天发现伤口开始长新肉了。缝合的针脚还在,麻线还没有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不再是惨白的,有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杨天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没有红肿,没有脓液,没有感染的迹象。愈合得很好,比他预想的好得多。换作普通人受这么重的伤,早就死透了。她没有死,伤口还在愈合。这不是运气,不是奇迹,是她不是普通人。
“你的伤好得很快。”杨天一边敷药一边说,“普通人受这么重的伤,十天半个月伤口才开始长。你这才几天,已经开始长新肉了。”女子没有说话,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的侧脸。杨天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你是飞云宗的人?”女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极细,极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本察觉不到。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杨天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木头令牌,放在她枕边。
“老道士留给我的。他临终前说,这是祖传的,只当是真有吧。”女子的目光从杨天脸上移到那块令牌上,停了很久。杨天把令牌收起来。
“我不知道飞云宗在哪里,不知道那里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躺在那条河边。但你是飞云宗的人,老道士也跟飞云宗有关系。你是他留给我的答案。”女子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第六天,女子能动了。不是下床走动,是手指能动了。她的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伸开,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用。杨天看到了,没有大惊小怪,从桌上端过药碗,递到她手边。女子看着那碗药,慢慢伸出右手,握住了碗。她的手在发抖,碗里的药汤在晃动,但没有洒出来。她把碗端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碗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很稳。
杨天接过碗,没有说话。
第七天,女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带着一丝沙哑。睡了太久,嗓子还没恢复。“你叫什么?”
“杨天。”他转过头看着她,“你叫什么?”女子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回答。杨天没有追问。
第八天,女子能坐起来了。杨天扶着她靠在床头,给她垫了两个枕头。她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坐起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杨天把粥碗递给她,她接过去,一勺一勺地喝。喝完粥,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杨天。
“祁仙。”她说。
“嗯?”
“我的名字。祁仙。”
杨天点了点头。祁仙,他记住了。
祁仙醒来之后,杨天每天还是采药、制药、看病,但多了一件事——照顾她。早上煮粥熬药,端到她床边;中午换药,查看伤口愈合情况;傍晚再煮粥熬药,端到她床边;夜里起来一次,看看她有没有发烧。祁仙很少说话,但他慢慢摸清了她的规律。换药的时候她会皱眉,但不喊疼。喝药的时候她会先把药碗端起来闻一闻,然后一口喝完,从不剩。吃饭的时候吃得很慢,但每顿都吃得净净。杨天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人不像一个从地方来的人。她没有架子,没有脾气,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喝药,安静地看着他忙来忙去。像一个受了伤、暂时飞不起来的鸟,蜷在窝里,等翅膀长好。
祁仙能下地走路的那天,是杨天把她从河边背回来的半个月后。她扶着床沿站起来,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能不能承受她的重量。杨天站在旁边看着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这是哪里?”她问。
“九嵕山,清虚观。”
“谁住在这里?”
“以前是老道士,现在是我。”
祁仙没有再问。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了很久。杨天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院子里只有一棵老槐树、一口水缸、一堆劈好的柴,没什么好看的。
山下的村民不知道山上多了一个人。杨天没有说,祁仙也不下山。她每天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看杨天制药。杨天切黄芪的时候,她在旁边看;杨天蒸党参的时候,她在旁边看;杨天焙茯苓藤的时候,她还在旁边看。她不帮忙,不说话,就只是看着。杨天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不是在照顾一个受伤的人,是在养一只猫。猫也是这样,安静地待着,不打扰你,但你知道它在。
一天傍晚,杨天在院子里焙茯苓藤,祁仙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照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杨天把茯苓藤从锅里铲出来,摊在竹筛上晾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门槛的另一边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走?”杨天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祁仙沉默了片刻。“伤好了就走。”
杨天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木头令牌,递到祁仙面前。“飞云宗在哪里?”
祁仙看着那块令牌,没有接。“在北境。很远。”
“你会带我去吗?”
祁仙转过头看着杨天,灰色的眼睛映着夕阳的余晖,像两颗被点燃的星。“你想去?”杨天想了想,没有回答。他想去,不是因为想修仙,是因为老道士临终前把这块令牌留给了他,说“只当是真有吧”。他不信,但他信老道士。老道士不会无缘无故留给他一块令牌,不会无缘无故在临终前提那个地方。
“你现在去不了。”祁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你的身体没有灵,去了也入不了门。”杨天愣了一下。灵,这个词他认识,在前世的小说里见过。但那只是小说,他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它是真实存在的。
“什么是灵?”
“灵是修炼的基础。有灵才能感应天地灵气,才能引气入体,才能修炼。没有灵,你就是普通人,和山下的村民没有区别。飞云宗不收没有灵的人。”
祁仙说完,偏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杨天坐在门槛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前世的故事里,主角都是有灵的,天赋异禀,修炼如鱼得水。他连灵都没有,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老道士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一个废物。祁仙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令牌既然是他留给你的,你就留着。去不去飞云宗,你自己决定。”
杨天把令牌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东边的天空已经黑了,几颗星星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