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二天傍晚,林辰提前去了土地庙。
他没有等到子时,因为今天要商量的事太多,一个时辰不够用。推开土地庙破旧的木门时,夕阳正从西边的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庙里的泥塑城隍像染成了金红色。钟老头盘腿坐在供桌旁边的一堆草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炭炉,炉子上温着一壶黄酒。酒香混着炭火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庙里,把破败的庙宇熏出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来这么早?”钟老头眼皮都没抬,用一铁筷子拨弄着炭火,“太阳还没落山就来老头子这儿蹭酒喝?你小子的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话是这么说着,手上却多拿了一只粗陶杯,推到草堆对面的位置。
林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草堆上,端起陶杯抿了一口。黄酒很烫,带着一股子姜片的辛辣,显然是钟老头自己煮的。热酒入喉,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了。“钟老头,下个十五的事,我想跟您商量个具体方案。我不打算再等了——不是鲁莽。上次您也看到了,那块铜镜碎片能吸引厉鬼。如果我们提前选好地点布下陷阱,用碎片做诱饵把厉鬼引入阵中,然后集中所有力量一起动手,也许能在我突破不了它的防御之前找到它的弱点。”
钟老头拨弄炭火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皮看着林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铁筷子往炭炉里一,靠回墙上,语气难得地认真了起来:“老头子还以为你上回只是说说。你还真打算?”
“我不喜欢被动挨打。”林辰把陶杯搁在供桌上,目光平视着钟老头,“那天在田埂上看它往柳树沟飘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它每个月一个人,了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如果没有人拦它,它还会继续下去,每一个月圆之夜都会有一个人死。等它腻了穷人,也许下一个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或者大户人家夜里出来找爹娘的小孩子。”他顿了顿,“我娘每天晚上都要去佛堂上香,求菩萨我平平安安。可如果厉鬼真的找上门来,菩萨不会替我挡。菩萨不挡,我来挡。”
钟老头看了他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丝极力克制的激动——像是看了一辈子夕阳的老人,忽然听到了战鼓的声音。“你知道镇邪司的人怎么说老头子这种人吗?他们说我这种人,废了就是废了。鬼力没了,法器废了,就是一条老狗。可老狗也有老狗的用处。”他伸手把供桌底下一个破旧的木箱子拖了出来,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东西。不是法器,是一些林辰叫不出名字的零碎——几捆用朱砂浸过的麻绳,一叠黄纸符箓,两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还有几块刻着奇怪纹路的黑色石头。
“这些东西是老头子这些年偷偷攒下来的。不是镇邪司的东西——镇邪司的东西在我被赶出来的时候全被收缴了。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材料是许长安帮我找的,符文是我从记忆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品级不高,对付怨魂勉强够用,对付厉鬼差得远。但如果配合你的破邪之力,说不定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拿起那对青铜铃铛,在手里轻轻摇了摇。铃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林辰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波动从铃铛上扩散开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空气里轻轻搅了一下。
“这对铃铛叫镇魂铃,能短暂扰鬼物的感知。摇晃的时候厉鬼会有一瞬间的迷失——大概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对四阶厉鬼这个时间会更短,大概只有半个呼吸。”他把铃铛放回箱子里,又拿起那几块黑色石头,“这是黑曜石,天生能吸附阴气。埋在陷阱周围能在短时间内削弱厉鬼的怨念场强度。也是我自己刻的符文,效果比不上镇邪司的正牌货,但比没有强。”
他又把朱砂麻绳、黄纸符箓一样一样地摆在草堆上,如数家珍地给林辰讲解每一样东西的用途和限制。朱砂绳能短暂束缚怨魂的移动,对厉鬼只能延迟其移动速度,大概能拖住三到五个呼吸;黄纸符箓是镇邪司最低等的驱鬼符,对厉鬼几乎没有直接伤力,但能在短时间内让厉鬼感到不适,相当于拿辣椒水喷人眼睛——伤不了人,但能让人难受、分神;黑曜石埋入地下后能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阴气削弱区域,持续时间约一炷香,在这个区域内厉鬼的怨念场威力会下降三成左右。
“三成。”林辰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怨念场是厉鬼最主要的控场手段——上次在田埂上他亲身体验过,厉鬼的怨念场覆盖十五丈,进入范围后会感到闷、四肢沉重、行动迟缓。如果能把怨念场威力削弱三成,配合他炼皮境入门的身体素质,应该能在怨念场内保持正常的移动速度。这是一个巨大的战术优势。“这些好东西您上次怎么不拿出来?”
“上次?”钟老头翻了个白眼,“上次老头子又不确定你是真心要打还是嘴上说说。你知道镇邪司对待外人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藏拙。不摸清楚对方的底细,绝不暴露自己的真正实力。老头子虽然被赶出来了,规矩没忘。你那时候对老头子来说就是个陌生的愣头青,谁会把压箱底的东西给个陌生人看?”
林辰哑然失笑。这老东西,藏得够深的。
庙门又响了一声,许长安推门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衙役的皂衣,换了一身平民的灰布短褐,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袱,进门就往草堆上一扔,包袱里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钟老头,你要的铁器我都弄来了。铁匠铺的王麻子还以为我要改行收破烂——这些都是打废的农具和断掉的铁锹头,没花几个钱。”他一边说一边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堆锈迹斑斑的铁器——断掉的镰刀、豁了口的锄头、弯曲的铁钉,还有几不知道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铁条。
林辰看了看这堆废铁,又看了看钟老头,不确定这堆东西能派什么用场。
“铁能阻阴。”钟老头拿起一锈铁条,用指节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鬼物怕铁,尤其是锈铁。锈铁里含有铁锈,是铁与水和空气长期反应之后的产物,这种变质的铁对阴气的阻隔效果比新铁更好。这跟阳气没关系,是金属本身的属性——阴气遇到铁会分散,就像水流遇到石头要绕道。把这堆锈铁埋在陷阱周围,能配合黑曜石把怨念场的压制效果再提升一成。你可别小看这一成,关键时刻就是死和活的区别。”
许长安在林辰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供桌上摊开。纸上画的是一幅详细的地图——不是整个青溪县的地图,而是城南土地庙周边区域的局部放大图,画得极为细致,每条田埂、每道沟渠、每片树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的右下角用蝇头小字写着各处的距离和方位。
“我画了几张图,”许长安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土地庙往南三里有一片废弃的晒谷场,四周是半人高的土墙,只有一个出入口。晒谷场中央地势开阔平坦,很利于你发挥拳脚。周围没有人家,打起来不会伤及无辜。而且最关键的是——这里是厉鬼去柳树沟的必经之路。上个月十五我跟踪它的时候,它就是沿着这条田埂走的。”
林辰低头看着地图,在心里默默推演着地形。晒谷场,半人高的土墙,单一出入口,地形像一个大碗。如果能在出入口布下陷阱,用铜镜碎片把厉鬼引进去,然后在出入口用朱砂绳和锈铁封锁,就能形成一个天然的笼子。“这个地形很好。晒谷场本身是一个天然的围猎场,土墙虽然挡不住厉鬼,但能限制它的移动方向。厉鬼不是实体,但也不是完全不触碰实物——上次它在田埂上飘的时候,野草是被压弯的。土墙至少能短暂阻挡它,它从正面突破。”
“我就是这么想的。”许长安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朱砂绳拦在出入口,黑曜石和锈铁埋在晒谷场中央,镇魂铃由钟老头掌握。你负责正面主攻,我和老吴在侧翼策应。厉鬼进入晒谷场之后,如果朱砂绳能拖住它三到五个呼吸的时间,应该够你打出第一轮连招。如果你第一轮连招能精准命中它的核心位置,我们就有胜算。”
“不。”林辰摇了摇头,指着地图上出入口的位置,“不是正面主攻。是我一个人进去,你们三个守在出入口外面。”
钟老头和许长安同时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写满了“你疯了”三个大字。但林辰没给他们反驳的时间。
“上次铜镜碎片只是靠近厉鬼的感知边缘,就把它从猎食路线上引开了。如果我把碎片带在身上站在晒谷场中央,它一定会进来。但我现在是炼皮境入门,身上有破邪之力的气息。如果你们三个站在我旁边,厉鬼的感知能同时捕捉到好几个目标,它会犹豫——厉鬼一旦犹豫,就不会轻易踏入陷阱。上次在田埂上它停在遮蔽阵边缘就是不进来,说明厉鬼的警觉性比怨魂高得多。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它会觉得只是一只不自量力的猎物,降低它的戒心。我需要它毫不犹豫地走进晒谷场。所以诱饵必须是我。”
钟老头张了张嘴,想骂他“小娃娃找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在掌心倒出几粒黑色的种子,大小和黄豆差不多,表面油亮油亮的,散发着一股奇怪的苦味。“这是苦艾子,野地里采的,晒之后用朱砂水泡过。你把它含在舌下,能在短时间内压制你身上的活人气息——不是完全遮蔽,是压抑。这样你的活人气息会变淡,但破邪之力不会被压制。厉鬼更不容易察觉你是陷阱。”他把种子递给林辰,“进去之前含一粒。别吞下去,苦得要命。”
林辰接过种子,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进怀里。
许长安默默地从包袱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地图上。那是一把短刀,刀身不过一尺来长,刀鞘是旧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他把刀推给林辰:“这是我爹的验尸刀。刀身上刻了镇邪符文,是我爹自己刻的——他当了几十年仵作,见过太多被鬼死的尸体,刻这把刀是为了。虽然最后没能保住他的命,但刀是好刀。我一直带着它,但我是个普通人,拿着这把刀最多给自己壮壮胆。你是练武的人,也许能用得上。”
林辰接过刀,拔出半寸。刀刃很薄,刀身上刻着一行细密的符文,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符文线条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得极深极用力,像是把所有的恐惧和不甘都刻进了刀身里。这是一把普通人做的刀——没有法力加持,没有破邪之力灌注,只有一层薄薄的符文在勉强对抗阴气。可他握着这把刀的时候,感觉比握任何兵器都踏实。因为这不是法器,是一个人对鬼物的抗争。
“我会还给你。”林辰把刀回鞘里,别在腰间,“等你爹的案子水落石出那天,这把刀应该物归原主。”
许长安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用笑容盖了过去:“那您可得活着回来。刀借出去是小事,我爹的真相还要靠您。”
老吴是最后到的。他背着一杆长枪推门进来,进门之后也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供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枚黄铜护心镜,磨得锃亮,镜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吴”字。“我爷爷的护心镜,边军里传了三代。黄铜也克阴,比锈铁好使。少爷,您把它垫在口,万一厉鬼的爪子挠上来,能多扛一下。就一下——但一下也够了。”
林辰看着围坐在草堆上的这几张面孔,钟老头抱着酒壶,许长安擦着刀鞘,老吴低着头闷声不语。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前世他是个孤儿,没人疼没人管,加班加到猝死在工位上,同事发现他没了的时候尸体都凉了。可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有了一个半夜跪在佛堂为儿子烧香的母亲,有了一个看似沉默实则事事上心的父亲,有了一个把压箱底的黑曜石和铃铛全掏出来的老乞丐,有了一个把父亲遗物借给陌生人的小衙役,有了一个把祖传护心镜硬塞给他的老护院。这些人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软肋,可此刻为了同一个目标坐在这间破庙里,把各自最珍贵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他面前。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说了一句“我要打”。
“你们都疯了。”钟老头灌了一口黄酒,抹了抹嘴,把酒壶重重顿在地上。壶底和供桌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安静的破庙里回荡了很久。“一个愣头青,一个老废物,一个小衙役,一个退役斥候——四个加在一起凑不出一套完整的法器,就敢去伏击四阶厉鬼。这要是让镇邪司那些人知道了,牙都得笑掉。”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起来,笑纹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层层叠叠地展开,像是在风里招摇的一面破旗。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丝毫醉意,反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擦亮的铜扣。
“不过老头子这辈子,最烦的就是镇邪司的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