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夜里，林辰凑够了改良所需的最后一份阴煞能量。
他在城西一座荒废的染坊里找到了第五只游魂。那团灰雾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只都要淡，淡到几乎透明，像一层被水洗了无数遍的薄纱，有气无力地贴在染缸的破盖子上。它已经快要散尽了——系统说，游魂如果在阳间停留太久而得不到阴气补充，会慢慢失去凝聚力和最后残存的印记，最终消散于天地间，什么都不会留下。
林辰没有犹豫，一记穿心式结果了它。灰雾崩散的一瞬间，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阴煞能量累计已达最低改良阈值，是否进行武学改良？”
“回府再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转身往林府的方向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沙沙作响。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感知界面一直开着，方圆十丈内一片净，连一只游魂的影子都没有。这几天他在城西一带连续狩猎，这片区域本来就不多的游魂已经被他清扫得差不多了。一阶残魂能提供的阴煞能量太少，一只只有百分之十几，要凑够一次改良至少需要七八只。他得开始考虑往更远的地方搜索——城西再往外就是乱葬岗，原主的记忆里对那个地方只有模糊的印象，听说荒废了很多年，连乞丐都不敢在那里过夜。
一路上很顺利，轻车熟路地翻过院墙，沿着石板小径摸回自己的房间。关门，点灯，坐到桌前。
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把他侧脸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系统，开始改良。优先强化破邪威力。”
“指令确认。改良方向：破邪属性强化。消耗当前全部阴煞能量。正在推演改良方案……”
光幕上的进度条亮了起来，走得很慢。林辰盯着那个缓缓移动的光标，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上一次系统改良十二桩只用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那是因为十二桩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拳法框架，系统只需要在原有框架上修改经络运转路径、附加破邪属性即可。但这次不同——这次是强化，是在已经改良过一次的基础上进行二次推演，难度和深度都不一样。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进度条终于走完。
“改良完成。破邪十二式已强化至二阶破邪层次。新增效果——拳劲渗透：破邪之力可穿透鬼物外层阴气防御，直达核心。对二阶怨魂具备一击必能力，对三阶恶鬼可造成有效伤害。新增连招推演——缠崩连打：缠丝式接崩拳式，两式连发，第一击缠住目标阴气流动，第二击崩碎核心。”
林辰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的位置涌出来，沿着脊柱一路上行，在肩胛骨之间分成两股，分别注入两条手臂。那股力量不算强，但比之前要凝实得多。如果说之前的破邪之力是一层薄薄的水膜，那现在就是一条涓涓的细流。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摆出无极桩的起手式。缠丝式——右手从腰间穿出，手腕内旋，五指微张，像是在水中搅动，手臂划出的弧线带动整个身体旋转。紧接着左脚前踏，右拳从腰间螺旋打出，崩拳式。两式连发，拳风在空气中砸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收回拳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烫，皮肤底下隐约有一种细密的震颤，像是电流在血管里流过。
“缠崩连打……”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扬起。有了这一招，他就不再只能欺负一阶游魂了。二阶怨魂——那些有基本意识、会主动攻击活人的东西——他现在也有了一战之力。
不过二阶怨魂不像一阶游魂那样随处可见。一阶游魂是无意识飘荡的残渣，哪里的阴气稍微重一点就可能聚集几只。但二阶怨魂不一样，它们有执念，有怨恨，有模糊的自我意识，通常会固定在某个地方出没——通常是它们的死亡之地。
青溪县哪里有冤死过人的地方？
林辰坐回桌前，开始翻检原主的记忆。原主是个纨绔，对县城里的正经事一概不上心，但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倒是听了不少。城西有一片废弃的老宅区，早年间是几家富户的宅邸，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接连出事，住户搬的搬、死的死，没几年就荒了下来。有老辈人说那里闹鬼，夜里经常听到女人哭。原主只当是市井传说，从来没当回事。
闹鬼。女人哭。林辰现在知道，这种传说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决定明晚去看看。
第二天傍晚，他照例跟老吴练了一个时辰。老吴今天教的是十二桩的最后三式组合——抱月式接踏罡式接归元式，这三式是十二桩的收尾连招，也是最难的部分。抱月式是防守反击，双手划圆卸掉对方的攻势；踏罡式是步法配合掌法的中距离突进；归元式则是将所有攻势收束、气息归位的收功式。
练完之后，老吴难得地夸了他一句：“少爷，您这几天进步是真的快。十二桩您已经能从头到尾打完了，虽然细节上还差点火候，但架子已经立起来了。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半月，您就能开始练通臂拳的正式套路了。”
十天半月。林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对他来说太慢了。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吃过晚饭，他回到房里，开始准备今晚的装备。说是装备，其实什么也没有——没有法器，没有符箓，没有镇邪司那些御鬼者用的鬼器。他唯一的武器就是这双拳头。不过系统强化之后，这双拳头的威力已经不可同而语了。
他把一件深色的短褐穿在里头，外面套了件不打眼的灰布长衫，袖口用布条扎紧，腰带系了两圈。原主柜子里还有一双鹿皮短靴，他试了试，大小刚好。把靴子蹬上，走了两步，鞋底很软，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入夜后，等府里的人陆续歇下，他照例从后院翻墙而出。
城西老宅区离林府有一段距离，沿着主街往西走，过了十字街口再拐进一条窄巷，走到巷子尽头就能看到那片废弃的宅院。白天的时候他专门来踩过一次点，远远地望了一眼，没敢靠近。那片宅子占地不小，大概有四五座连在一起，高墙深院，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掉了，只剩下几个锈迹斑斑的铁钉。墙头上长满了杂草，有几处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土坯。大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垃圾，有破瓦罐、烂草席、还有不知谁扔的几双破鞋。
在感知界面的视野里，那片宅子上方笼罩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色薄雾，像是有人在宅子上空蒙了一层灰纱。阴气。整片宅子都浸泡在阴气里。
林辰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深吸一口气，展开感知界面。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了整个老宅区。在感知的边缘位置，有几个淡淡的灰色光点在缓慢移动。一阶游魂，三只。他沿着老宅的外墙摸了一圈，确认了这几只游魂的位置——一只在门口的水井边，一只在第二进院子的屋檐下，还有一只在第三进的正厅里。
他没有急着进去。站在外墙下，继续往更深的地方感知。忽然，感知界面的核心区域里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光点。不是灰色，是黑色。比灰色深，比灰色沉，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和他在城隍庙外看到的那个黑色人形一模一样。
二阶怨魂。
它就停在老宅区最里面那座最大的宅子里。那座宅子比周围的几座都要高出一截，飞檐翘角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但屋脊上的瓦片碎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宅子的大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的画像早已褪成了一团模糊的纸浆。
林辰深吸一口气，翻墙而入。
三只一阶游魂很快就被解决了。水井边那只是最弱的，一拳就散。屋檐下那只会动，感应到他的靠近之后竟然朝他这边飘了过来，但速度很慢，还没飘到一半就被他一记穿心式打散。正厅里那只稍微难缠一点，它附在了一面铜镜上，林辰找了一圈才发现它藏在镜面里，一拳打碎铜镜，灰雾崩散。
三只游魂解决掉之后，整片老宅区安静了下来。风吹过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哭。
林辰站在第二进院子和第三进院子之间的月亮门前，看着正前方那座阴森森的大宅。感知界面里，那个黑色的光点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他。
他迈过了月亮门。
一踏进第三进院子，温度骤降。不是慢慢变冷，是一瞬间降了十几度，像从秋天一脚踩进了寒冬腊月。他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了浓浓的白雾，脚下的青石板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院子的尽头，那座大宅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不是夜晚的黑暗，夜晚的黑暗至少还有深浅层次，还能隐约看出物体的轮廓。可门里面的黑暗是绝对的、纯粹的，像是有人在门框里灌满了墨汁。
林辰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想往前走，可身体不听使唤。不是因为恐惧——好吧，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小动物嗅到了捕食者的气息，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快跑。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哭声。
从门里面的黑暗中传出来的，一个女人的哭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也不是歇斯底里的尖叫。是那种极压抑的、极克制的、像是怕被人听到的啜泣。哭声断断续续，每一个音节都被拉到极长极细，像一生锈的琴弦在反复地摩擦。
“呜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近。
有东西从黑暗中走出来了。
不是走出来。是飘出来。一双惨白的脚先出现在门框的底部，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裙摆——大红色的裙摆，和醉香楼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红。裙摆拖在地上，可地上没有影子。
林辰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红裙？又是红裙？和红袖有关？
不。不对。那东西已经完全从黑暗中飘出来了。是一个女人的形状，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双手垂在身侧，指甲乌黑。嫁衣破破烂烂的，裙摆上全是污渍和破洞，露出一截惨白到发青的脚踝。红盖头遮住了脸，看不见面孔。但林辰能感觉到——盖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红袖。但这东西给他的压迫感，丝毫不比红袖弱。
它在院子的另一端停住了，和林辰之间隔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哭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那个红盖头底下的东西，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用指甲在石板上刮，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是……谁……家……的……”
林辰没有回答。他的双腿已经自动摆出了无极桩的起手式，重心下沉，双手一前一后护在身前。
那东西歪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打量他。然后它笑了。笑声从红盖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天真：“你……看……得……见……我……”
它朝前飘了一步。
林辰动了。
不是退，是进。
右脚前踏，右拳从腰间螺旋打出——穿心式。他必须先试探出这只怨魂的攻击方式和弱点。破邪之力包裹在拳面上，砸向那东西的口。嫁衣怨魂没有躲，和红袖一样。他的拳头穿透了它的身体，破邪之力在它体内炸开，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有效。但不够。那个洞的边缘在不断翻涌，阴气正在飞快地修补损伤。嫁衣怨魂低头看了看自己口的洞，又抬头看了看林辰。红盖头底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然后它抬起了一只手。
五指张开，指甲乌黑，朝他凌空一抓。
林辰的身体猛地一沉。不是他的身体变重了，是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黏稠，像是整个人被按进了水里。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吃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空气中出现了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朝他缠过来，缠上他的手腕、脚踝、腰腹。丝线触感冰凉，像死人的手指。
怨魂的怨念实质化。系统在他脑海中警告：“目标怨念场正在扩散，预计二十息内将覆盖整个院落。宿主必须在怨念场完全展开前击溃目标核心，否则将被怨念同化，魂魄受损。”
二十息。
林辰咬了咬牙，浑身肌肉猛地绷紧。缠丝式——他右手从腰间穿出，手腕内旋，五指微张，手臂划出一道弧线。破邪之力沿着手臂蔓延，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缠上他手腕脚踝的黑色丝线触碰到金光，像被火烧到一样纷纷断裂。
怨念场的压力减轻了一瞬。
他抓住了这一瞬。左脚前踏，身体从缠丝式的旋转中直接切换成弓步，右拳从腰间螺旋打出——崩拳式。
缠崩连打。两式连发，拳面带着破邪之力的金光砸进嫁衣怨魂的口，和刚才穿心式打出的那个洞口精准地重合在一起。第一击缠丝式的旋转力道撕开了它体表的阴气防御，第二击崩拳式的爆裂劲直接贯穿了核心。
嫁衣怨魂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哭声，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它的身体从口开始崩散，红色的嫁衣像被火烧掉的纸一样一片片碎裂剥落，露出底下——底下什么也没有。没有身体，没有骨骼，没有血肉。嫁衣里面是空的。它只是一件嫁衣。一件被人穿着死去的嫁衣，在漫长到不可计数的岁月里，吸足了主人的怨恨和不甘，凝聚成了怨魂的形态。
红盖头最后落下的时候，林辰看到了一眼盖头底下的东西。那是一张模糊的、正在飞快消散的女人的面孔。五官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悲伤。那张脸只存在了一瞬间，就随着嫁衣的碎片一起消散在夜风里。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地上的薄霜正在缓缓消退，空气里的阴冷也在慢慢散去。月光重新照进了这个院落，照在枯死的老槐树上，照在破败的屋脊上，照在林辰剧烈起伏的口上。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腿不住地打颤，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拳面上有一层淡淡的焦黑痕迹，那是破邪之力和怨魂阴气碰撞留下的灼痕。皮肤微微发红，带着一种灼烧过后的刺痛。但骨头没事，筋也没断。
赢了。他独自正面硬撼了一只二阶怨魂，并且赢了。
“目标已清除。获得阴煞能量：少量。击二阶怨魂，额外获得残缺记忆碎片一枚。是否读取？”
林辰愣了一下。记忆碎片？他之前游魂的时候从来没有获得过这种东西。
“读取。”
眼前闪过一幅画面。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幕在看。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花轿里，穿着大红的嫁衣，红盖头遮住了脸。花轿外面很吵，有唢呐声，有鞭炮声，有街坊邻里的笑闹声。女子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指尖微微发白。她在害怕。不是害羞，是害怕。那种恐惧穿透了模糊的画面，像针一样扎进林辰的意识里。
然后画面断了。接下来是一个新的画面——还是她，站在一间新房里。红烛高烧，锦被绣着鸳鸯。她缩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红盖头还在头上，可她不敢掀。门外有脚步声，很沉，很重，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门口。黑影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青灰色的。
然后画面就结束了。
林辰睁开眼睛。夜风又起，吹得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心冰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裳。那个嫁衣怨魂，是被活活吓死的。新婚之夜，她等来的丈夫不是人。
而那个有着青灰色眼珠的男人，是谁？
他想起系统之前说过的话。八阶鬼王可完美化为人形，隐匿鬼气。鬼王之上是九阶鬼帝，伪装成朝堂高层，掌控整个王朝。如果鬼王就能化作人形和人成亲，那这个青溪县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林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去。不管那个青灰色眼珠的男人是谁，不管这背后牵扯到多深的东西，眼下他首先要做的还是变强。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拳面上的焦黑痕迹正在慢慢消退，破邪之力在体内缓缓流淌，修复着刚才硬碰硬造成的细微损伤。
他转身离开了老宅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林府。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感知界面的边缘，有一个黑色光点一闪而过。
不是嫁衣怨魂残留的气息。那个黑色光点更凝实、更暗沉，和他在城隍庙外看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它在离他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朝远处飘走了。不是飘向他，是飘向县城南边的方向——那是县衙的方向。
林辰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盯着黑色光点消失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那个东西是路过，还是专门来看他的？如果是后者，说明这县城里有什么存在已经注意到了他。不是游魂怨魂那种低阶鬼物——是某种更高级的、有智慧的东西。
一阵夜风吹过，巷口的柳树沙沙作响。林辰拉了拉衣领，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转身消失在巷陌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