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晚上睡觉的时候,夏棠把自己提出的那个建议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离婚——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不容置疑。但笃定归笃定,真要落实到行动上,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多了。
更麻烦的是现实层面的问题。
房子是轧钢厂分给赵厚德的,一旦离婚,她和赵厚德不再是夫妻关系,就失去了在这个房子里居住的权利。没有房子,住哪儿?
钱呢?周敏在纺织厂做临时工,一个月满打满算二十来块钱,刚够一个人紧巴巴地过子,加上夏棠,本不够。母女俩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还有户口。夏棠的户口跟着周敏,周敏的户口跟着赵厚德——一旦离婚,在城里没有房的她们,户口迁到哪里去?没有户口,粮本、煤本、布票、工业券,什么都没有了。
这些事,夏棠都想过。
她在提出“离婚”两个字之前,在脑子里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每一个问题的背后她都找到了至少一个答案。虽然不是完美的答案,但总比继续待在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桶上强。
但她也知道,周敏不一定能这么快反应过来。
一个女人在这个时代活了四十多年,被生活打磨了四十多年,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人了”,而是“离了婚我和闺女儿要怎么活”。
这不是胆小,不是懦弱,是生存的本能。
夏棠能理解。
所以她没有在赵厚德进屋之前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需要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用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耐心,一点一点地说。
明天。
明天上午,家里只剩下她和周敏的那个时间段……
她会好好和周敏沟通的!
……
夏棠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地、慢慢地,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
她需要早点睡觉。
这一夜,夏棠睡得并不踏实。
她没有失眠,但乱七八糟的梦......太多了。
原身的记忆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老电影,断断续续地、毫无逻辑地在她梦里播放。有时候是周敏在老树下塞给她肉包子的画面,有时候是生父夏远征把她扛在肩上去看露天电影的片段,有时候是赵厚德笑眯眯地把卤猪蹄推到她面前的特写——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真的一样,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梦到自己坐在一辆南下的列车上,车厢里人很多,挤得喘不过气来。窗外是连绵的山丘和金黄色的稻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
一声巨响。
整个世界都在震动,车厢在翻滚,人在尖叫,玻璃碎片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飞舞。她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旋转,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
再然后,就是黑暗。
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让人觉得灵魂都要被冻住的黑暗。
夏棠猛地睁开了眼。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把房间里的家具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色。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太阳从东边叫出来。
心跳得很快。
她用手按住口,感觉到心脏在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动着,砰砰砰,砰砰砰,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敲门。
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那个梦——南下的列车、窗外的稻田、那声巨响、无尽的黑暗——那是“原著”里夏棠的命运。
她虽然打定主意不下乡,但在一切还未尘埃落定时,那份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恐惧……
夏棠紧咬牙关,她绝对不会下乡的,绝不!!!
……
夏棠坐起来,叠好被子,把枕头拍松,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夏远征还是那个淡淡的微笑,眉眼端正,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注视着镜头,也注视着镜头之外的、这个破旧的房间、这个咬着牙活下去的家。
“爸,”夏棠轻声说,“你会我和妈顺利离开赵家的,对吧?”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
但夏棠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你会成功的”。
她摸了摸相框的边缘,把它放回原位。
……
外面的动静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赵厚德起床的声音——木板床吱呀一声,然后是脚踩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拉开衣柜门找衣服的窸窸窣窣声。
然后是赵琴琴……
赵厚德今天走得不急。夏棠听到他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又跟周敏说了几句什么。
声音不大,隔着一堵木板墙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大致的语气——温和、随意,像是一个普通的丈夫在跟妻子交代“我今天会晚点回来”之类的话。
然后他站起来,脚步声往院门方向移动,自行车链条的声音响了一下又停了,大概是他推着车出了院门才跨上去的。
“嗡——”
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在赵厚德离开不到五分钟,赵琴琴也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灶台边停了一下——大概是拿了块窝头——然后快步走向院门,院门开合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这个十六岁的女孩今天早上的心情似乎不太美妙,关门的力气有点大。
院子里安静了。
夏棠又等了两分钟,确认没有人折返,才从床上下来,趿拉着布鞋推开了门。
堂屋里弥漫着玉米面糊糊的味道,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周敏正站在灶台边,围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木勺,在锅里搅着糊糊。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
母女俩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周敏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但夏棠注意到,她今天早上穿了一件比平时好看一些的衣裳——是一件藏蓝色的对襟褂子,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滚边,虽然旧了,但洗得净净,扣子一个不落地扣着。头发也比平时梳得整齐,用黑铁夹子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
“妈。”夏棠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很稳。
“起来了?”周敏的声音也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糊糊还没凉的,赶紧趁热喝。”
夏棠没有去接糊糊。
她走到周敏面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指关节因为常年沾水和洗衣粉而泛着暗红色,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洗不掉的灰。
夏棠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粗糙,声音轻而笃定。
“妈,我们谈谈。”
周敏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水面下有一尾鱼在游动,看不见鱼,但能看到水面上的涟漪。
她把木勺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碗柜旁边。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好。”周敏说,“到你屋里去。”
……
夏棠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木头箱子,三个人站进来就转不开身。
周敏在床沿上坐下来,夏棠在她对面坐到了木头箱子上。
今天的谈话需要一个封闭的、不被打扰的空间,所以她刚刚在出去之前特意把那块布挂到窗户上了。
灰白色的旧布挡住了窗外的光线,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昏暗,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周敏看了那块窗帘一眼,没有说话。
夏棠把煤油灯点上了。
昏黄的光线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她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妈,”夏棠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我想了一夜,还是那句话——你跟赵叔离婚吧。”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夏棠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夏棠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犹豫。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人在棋盘上走了一步她没想到的棋,她在重新计算局势、重新评估对手、重新思考自己的应对。
空气安静了大约五六秒。
“棠棠,”周敏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你跟妈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夏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否认。
“是。”她说,“我发现了赵叔身上的一些事。”
她没有细说。不是不信任周敏,而是那些事——运出国的古董、地下的密室、“吃枪子儿”的对话——她还没想好怎么在一个“十七岁少女”的人设框架内合理解释自己是如何发现这些的。
“但是妈,”夏棠看着周敏的眼睛,“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需要相信我——赵叔这个人,不能再靠近了。他迟早会出事,而且是大祸。我们必须在他出事之前,跟他撇清关系。”
周敏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夏棠注意到,周敏的眼睛里没有疑惑。她似乎在等夏棠说出更具体的内容,但当夏棠表示不能细说的时候,她也没有追问。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周敏自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夏棠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周敏知道赵厚德前妻是怎么死的,知道赵厚德这个人“好得假”,知道他在外面可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她只是不知道那些事的严重程度——严重到一个七级工的“老实人”可能面临“吃枪子儿”的命运。
“妈,”夏棠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但笃定的力度一点没减,“我不是随口说的。我想过了,你担心的那些事——房子、钱、户口——我都想过。我们一样一样地聊,好吗?”
周敏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做出一个“来吧”的姿态。
“你说吧。”周敏说,“妈听着。”
夏棠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绢包——里面装着原身攒下的钱,刚好够一段时间的生活费。
她把钱包放在周敏面前,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妈,这是我自己攒的,有一百多。”
周敏看着那些钱,眼眶猛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喉头上下动了动,哑着嗓子说:“这些钱你留着,妈不要。”
“不是给你,是给咱俩过渡用的。”夏棠把钱重新包好,推回周敏面前,“妈,你告诉我,如果离婚,你最大的顾虑是什么?”
周敏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周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脸上的那些皱纹——眉间的川字纹、眼角的鱼尾纹、嘴角的法令纹——在跳动的光线里变得很深很深,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房子。”周敏终于开了口。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终于不用再忍了”的释然,像是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释放了出来,带着一种沉重的、闷闷的回响。
“房子是赵厚德的,轧钢厂分的,跟我没关系。”周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跟厂里没有关系,我不是轧钢厂的工人,我没有资格分房子。这套房子是赵厚德的福利,是他从厂里争取来的。”
夏棠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离婚的话,这套房子肯定是赵厚德的。他不可能把房子给我,我也没脸跟他争。”周敏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那是一种对现实无奈的、认命的、苦涩的牵动,“你想想,我一个临时工,一个月二十来块钱,上哪儿租房子去?就算租到了,房租一交,剩下的钱够不够咱娘俩吃饭都是问题。总不能啃着你攒的这一百多块钱过子吧?坐吃山空,能撑多久?”
周敏抬起头看着夏棠,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道。
“我不是怕吃苦,棠棠。我什么苦都吃过,我不怕。”
她伸手握住夏棠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我是怕你跟着我吃苦。你已经跟着我吃了够多的苦了——你亲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你十二岁跟我进这个家,在这个家里看人脸色过子。
赵厚德对你好不假,但他的好是有代价的,我比谁都清楚。我不想让你再跟着我颠沛流离了。”
夏棠反握住周敏的手,握得很紧。
“妈,房子的事我有办法。”
周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了一下。
“什么办法?”
“姥姥姥爷——”
“你姥姥姥爷……”周敏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夏棠在原身的记忆里翻找过关于姥姥姥爷的信息,找到的不多,但每一条都很关键。
周敏的娘家,在隔壁市的乡下。老周家在村里不算大户,但也不是最穷的那一档——有几亩地,有一处老宅,周敏的父亲周德茂是村里的老木匠,母亲王桂兰是普通的农村妇女。
周敏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头有三个哥哥。在原身的记忆里,周敏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原身十二岁之前去过两次,十二岁之后一次都没去过。
周敏擦了擦眼泪,声音闷闷的:“你姥姥姥爷岁数大了,身体也不太好。你大舅二舅倒是在村里住着,三舅去了县城,偶尔回来看看。家里的房子……有是有,但那是老宅,这么多年没回去住过,不知道还住不住得成。”
她顿了顿,“当年我带着你嫁给赵厚德,你姥爷不太高兴。他说‘赵厚德这个人我看不透’,让我再想想。我没听他的。嫁过来之后跟你姥爷赌气,好几年没回去。后来想回去了,又觉得没脸。”
夏棠沉默了片刻。
“妈,”她的声音很轻,“赵叔想让我下乡给赵琴琴铺路”
周敏猛地抬头,瞳孔缩了一下。
“您明明看出来了不是吗?”夏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碾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极强的笃定,“赵叔说的那些话,还有琴琴……他们一直在引导我主动报名下乡。”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嗞嗞声,能听到院子里风吹过老树枝条的沙沙声,能听到隔壁堂屋里挂钟走动的咔嗒声——那声音突然之间变得很响,一下一下地敲在两个人的心跳的间隙里。
周敏的嘴唇在哆嗦。
她张了好几次嘴,嘴唇开开合合,像是想说什么,但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她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夏棠从未见过的、近乎锋利的清醒。
“我……”周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还抱着一丝希望……”
说到最后,周敏脸上只剩下苦笑。
夏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要的是一个结果。”许是觉得周敏应该能缓过来,夏棠继续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稳得不能再稳。
“赵叔想让琴琴留城,想让琴琴踩着我拿到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他想让自己在厂里、在街道办、在所有人面前当一个‘好人’。可是,我不想当他们的垫脚石!!!”
周敏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裤腿,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蓝色的蛇。
“我不去下乡,妈。”夏棠看着周敏的眼睛,“谁劝都没用。以前的他靠着‘对我好’得到了多少,那他也要做好‘若是我没按照他的意愿下乡’之后,声誉被毁、失去更多东西的觉悟。”
周敏的眼眶红得厉害,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夏棠没有再说话。她在给周敏时间,周敏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些话。
周敏是经过事的人。
一个独自拉扯女儿五年的寡妇,一个在二婚家庭里忍气吞声五年的继母,一个明知道丈夫不靠谱却还能笑着给他盛饭的女人——她很坚韧,不是只会依附男人、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菟丝子’。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无数次,久到墙壁上的挂钟又走了好几格。
周敏终于开口了。
“房子的事,我可以去找你姥姥姥爷谈谈。”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经过思量的、笃定的调子,“你姥爷虽然嘴上硬,但心是软的。我是他闺女,当年是我自己非要嫁赵厚德,他说了我几句重的,但不是恨我。”
夏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户口的事,”周敏继续说,“户口迁到姥姥姥爷那边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你姥姥姥爷那边是农村户口,你现在是城镇户口,迁过去容易,迁回来就难了。这件事我们得再想想办法。”
夏棠点了点头。
“钱的事,”周敏嘴角勾了一下,“你妈我这么些年来也不是没攒下钱......”
夏棠的目光闪了一下。
而后有些犹豫的开口,“我给张叔寄了一封信——”
周敏:???
“咳、那啥......”夏棠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脑袋,“我说我看到了赵叔和一个陌生的阿姨拉拉扯扯、举止亲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