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夏棠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阳光从正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院子里的每一寸地面都照得明晃晃的。老母鸡蹲在鸡窝里,半眯着眼睛打盹,尖嘴埋在翅膀底下,像一团灰扑扑的毛球。
上午的一切像是没有发生过。
夏棠站在院门口,把呼吸调匀,然后才迈步走进去。她的脚步很轻,但也没有刻意去放轻——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她不必演戏,但也不能完全卸下防备。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从某个拐角处突然出现,也不知道赵厚德会不会突发奇想回一趟家。在这个年代,在任何地方,她都不能百分之百地放松。
进了堂屋,夏棠先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透了,灌进喉咙里带着一股铁锈味,是搪瓷缸子磕掉漆的地方露出的生铁被水浸出来的味道。不好喝,但解渴。
她放下缸子,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门关上,门闩上。
世界安静了——
夏棠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然后意识沉入了空间。
当她看清空间的一角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时候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她只是“想”了一下,“全都收进来”,然后那些东西就消失了。当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赵厚德的脚步声、他的对话、他的动向上面,本没有余裕去细看自己到底收了什么。
现在,没有了外界的扰,没有了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紧迫感,这些东西就这么摊在她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丝绸堆在空间的东北角,五颜六色,流光溢彩。
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在这个角落被丝绸的反光映得发亮,像是暮春时节被夕阳染红的晚霞。
夏棠走近了几步,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匹——是云锦,南方来的好料子,一寸云锦一寸金,有钱都买不到。
(在视线注视某一物品超过三秒,空间会自动显示该物品的信息。)
指尖触到绸面的那一刻,一种冰凉的、顺滑的、像水流过指缝的触感传来,带着旧时代特有的矜贵和傲慢。
云锦旁边是一匹蜀锦,纹样是传统的缠枝莲花,颜色鲜艳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
在这几匹锦缎下面,还压着几卷素色的绸子,月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但质地比云锦还要细腻,薄如蝉翼,透光看去能看到手指的轮廓。
瓷器的数量比她在黑暗中“看到”的要多。
原本以为只有一口箱子,敞开来才发现,地下室里那几口破旧的木箱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却塞得满满当当。青花瓷瓶有四件,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件将近半人高,瓶身上绘着山水楼阁的图案,青花的发色浓淡有致,远山近水层次分明。
粉彩的更多,碗、盘、碟、壶,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十几件,每一件都画着不同题材的花鸟人物,色彩艳丽而不俗气,笔触精细得像是用一头发丝蘸着颜料画上去的。
还有一件单色釉的梅瓶,通体天青色,没有任何纹饰,就只是一抹净净的天青色,像雨后初晴时天空的颜色。
夏棠不懂瓷器,但她看着那只梅瓶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东西的价值,可能比其他所有瓷器加起来还要高。
但她的视线没在这只梅瓶上停留太久。
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另一样东西上——那些字画。
夏棠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画轴的卷首。
作画者叫做钱选,那个名字她不熟悉,但画卷上的人物栩栩如生,衣袂翩跹,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淡然的、超脱凡俗的神采。她不懂书画,但她看得懂这画上的工笔有多细,细到画中仕女发髻上那朵绢花的每一花蕊都清晰可辨。
她收起了画卷,重新卷好,轻轻放回原处。
夏棠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地上散落着的那些珠宝首饰,她还没来得及一件件细看。
金钗、玉镯、翡翠扳指、红宝石耳坠、珊瑚朝珠、蜜蜡挂件、白玉佩……每一件都精美得不像话,随便拿出一件来放在二十一世纪的拍卖会上,都能让人抢破头。
还有那个没来及细看的金条山,赵厚德的家底与这里的东西相比,本不值一提。
夏棠站在这些堆积如山的财物中间,灰蒙蒙的雾气在她周围缓慢地流转,那些丝绸的光泽、瓷器的温润、字画的墨香、金银珠玉的华彩,在这片混沌的空间里交织成一种不属于人间烟火的、近乎梦幻的景象。
……
这些东西的来路会是什么?赵厚德一个轧钢厂的七级工,怎么会有这样的门路,能接触到这个层级的东西?他背后肯定还有人,但这个人会是谁?那个“上面”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夏棠暂时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如今都在这片空间里。
而赵厚德明天要“运走”的那几口箱子……只会是空箱子。
至于他们到时候会不会闹起来?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夏棠站在空间的中央,灰蒙蒙的雾气在她周围缓慢流转。
她的唇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弯,弯出一个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带了点危险的弧度。
她不相信赵厚德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她还需要继续盯着他,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想办法说服周敏离婚才行。
……
夏棠退出空间,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门板上,脊背贴着冰凉的木门,硌得生疼。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前坐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开始认真梳理自己的想法。
周敏和赵厚德的婚姻。
她在空间里想过了,这件事不能再拖。
赵厚德的“交易”随时可能暴露,就算没暴露,她也会想办法让他暴露。
而一旦东窗事发,赵厚德是主犯,周敏作为他的妻子,在这个年代是要受到牵连的。成分问题、政治审查、工作保不住、被下放——夏棠不敢往下想了。
光是“反革命家属”这顶帽子扣下来,周敏的后半辈子就别想翻身了。
她必须抢在赵厚德出事之前,让周敏跟他离婚。
离婚的理由呢?
夏棠把原身的记忆翻了一遍,又从今天上午的观察中找到了一些可以用的素材。
赵厚德对夏棠好,这个“好”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在外人看来,这是继父对继女的无私关爱,感人至深。但往深了想——他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赵琴琴都不如对继女好,这正常吗?
哪有一个正常的父亲,会对别人的孩子比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还好呢?
这种“反常的好”,可以是“无私”,可以是“另有所图”,也可以是……‘捧’。
周敏是带着女儿改嫁的,她在这个家的地位本来就尴尬。
如果她主动提出离婚,别人会说她“不知好歹”“不知道感恩”。
但若是她是“为了保护女儿才不得不离婚”呢?
那便是母爱。
母爱在这个年代的道德体系里,是至高无上的、不容置疑的。
夏棠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脑子里的计划一点一点地成型。
先通过刘婶、刘她们的嘴,让“赵厚德让继女主动报名下乡,还说南方乡下条件比城里好”这件事传出去。
这一步她已经做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发酵。
接下来就是周敏了……
那个看似是个‘莬丝子’的女人,真的有那么的柔弱天真吗?
原主或许会觉得母亲柔弱,但夏棠可不一样。
就凭周敏知道赵厚德死前妻却还能当做没事儿人一样和对方周旋这么久,让对方相信她柔弱小白花的‘设定’,夏棠就不觉得这家伙是个简单角色。
不过这样更好——
一个聪明的母亲和一个只会拖后腿、恋爱脑、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母亲,前者当然更得夏棠的偏爱与信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