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晚星发现那笔钱，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时候。

那天上午，张建军换班匆忙，把一件沾了机油的工作服扔在床头。她拿去洗之前，习惯性地翻了翻口袋，怕里头有东西。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母亲教过她，衣裳下水之前一定要掏净口袋，万一里头有烟钱、火柴什么的，糟蹋了可惜。

她把手伸进上衣内侧口袋时，指尖触到了一小沓折叠整齐的纸币。

她掏出来一看，是三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三十元钱，差不多是她以前月工资的六分之一，在这个吃顿肉都算改善生活的家里，这绝对不是一笔小钱。

林晚星捏着这三张票子，心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已经三个月没买过一瓶雪花膏，手指头冻得皴裂，口子深得能看见红肉，一碰冷水就钻心地疼。第二个想到的，是自己的肚子，已经很久没有尝过鸡蛋的滋味，医生说要补充营养。

但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贪念，把钱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等丈夫回来说清楚。她甚至抱着一丝卑微的期待，想着他会不会抽出两张给她，让她去买点想吃的。

张建军下班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进门就在身上摸：“我工作服呢？”

“放着呢，我还没洗。” 林晚星把钱递过去，“从上衣口袋掏出来的，你数数。”

她以为他会解释这钱的来历 —— 是车间发的全勤奖？是加班费？还是攒了很久的私房钱？

张建军接过钱，看都没看她一眼，随手揣进兜里，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他径直穿过堂屋，走进里间的婆婆屋里，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林晚星端着洗菜盆站在原地，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嗓门的对话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妈，这个月全勤奖金，三十块，您拿着。”

“算你小子有孝心。妹正好缺一件新衬衫，布料钱算有了。再攒攒，天冷了她还得添件呢子大衣。”

“成，您看着安排。对了，给娟儿再买点好的雪花膏，上次还听她念叨说嫂子那瓶味道不好闻。”

林晚星站在堂屋里，手里端着的搪瓷盆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一点，盆沿磕在了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赶紧扶住盆，可手抖得怎么都稳不住，冰凉的洗菜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裤腿。

三十块钱。全勤奖。她丈夫每个月额外挣的钱，从来没跟她提过半个字。而她每天喝稀粥吃咸菜，怀着他的孩子，饿到半夜去啃硬窝头，他全都看在眼里，却把奖金全数交给了母亲。拿去给小姑子买衬衫，拿去买雪花膏。

她待在这个家里，还不如一件的确良衬衫，还不如一盒百雀羚雪花膏。

张建军从婆婆屋里出来时，发现林晚星堵在堂屋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

“那三十块钱，” 她的声音巴巴的，像被风吹裂的树皮，“是全勤奖？”

“嗯。” 张建军越过她，往自己屋里走，连脚步都没放慢。

“建军，我怀孕四个月了，到现在没吃过一顿饱饭。雪花膏我扔在娘家就没再买新的，手上全是口子。” 她把两只手伸到他面前，手背上的皮肤确实是皴裂的，一道道鲜红的裂口在冬天燥的空气里格外刺眼，“你能不能…… 给我留十块？就十块。我买两斤鸡蛋，再买一盒雪花膏。剩下的你给妈。”

张建军回过头来看她，表情不是愧疚，而是不耐烦。那是一种被苍蝇缠上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你一天到晚就惦记着这点屁事。那是我自己挣的奖金，我想给谁就给谁。我妈管家，给她有问题吗？你嫁进张家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以后挣的钱都是张家的。你别学那些没教养的，天天盯着男人的口袋。”

“我不是盯着你的钱，我是……”

“行了行了。” 张建军挥挥手，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明天跟妈说，让她给你买盒雪花膏。不过你这手嘛，家务活的女人谁手不粗？我看隔壁老李他媳妇，手比你还粗呢，人家也没说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冷冰冰的话：“以后别翻我口袋。”

林晚星的手指慢慢蜷了回去，紧紧攥成拳头。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双手交叠着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她忽然想起来，结婚那天晚上，张建军跟她说过的唯一一句甜言蜜语是：“以后跟我过子，我不会亏待你。”

这就是他口中的 “不会亏待”。

三天后的傍晚，张娟从供销社回来，手里拎着两包东西：一件崭新挺括的的确良碎花衬衫，还有一对小巧的银耳坠子，拿在手里闪着冷冷的光。她冲林晚星扬了扬银坠，得意洋洋地说：“好看不？咱妈给我打的，纯银的！花了三十多块呢！” 林晚星的目光却落到王桂兰的手腕上 —— 那里也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明晃晃的新银镯子，在夕阳下晃得她眼睛生疼。